帮司务长或上士去买菜是一件美差,可以出去透透气逛逛街,还能躲掉那枯燥乏味的政治学习,这可是特务连所有的兵都热切盼望的好事,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偶尔能碰到一回两回。
王一山还是第一次摊上这个好差事,高高兴兴地和吴全有出发了。
吴司务长驾着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被特务连称为“老瘸”的马,腿脚有些小毛病,走路微微有些颠簸,但胜在温顺听话,基本上每个兵只要稍稍熟悉一下“老瘸”就能使唤,用不上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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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瘸”是匹有故事的马。据说“老瘸”是匹军马,军龄比张耀东还长。老一团剿匪的时候特务连是有骑兵的。老瘸在战场上立过功,负过伤,一条后腿挨过一枪,所以瘸了。老一团换防移交马匹的时候人家不要。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说是接收单位把“老瘸”分发给当地老乡,而那老乡想把“老瘸”卖给马贩子杀了卖肉。那会儿还是个营长的刘光明一蹦三尺高,气得张牙舞爪,直接带兵抢了“老瘸”回来,想法子把“老瘸”弄上闷罐车随着部队来到了陕西,为这事刘光明还背了个处分。
“老瘸”到了老一团养老,顺便发挥余热帮忙买菜。别的连队上士采购都换成了“二八大杠”,唯独特务连恋着“老瘸”的好,舍不得换掉它。用刘光明的话来说,“老瘸”是老兵,是个兵就得有任务派给它。这件事老一团的兵都知道,团长爱兵,连一匹马都疼,跟着这样的团长打仗心里踏实。
吴全有跟“老瘸”呆得时间较长,一人一马相处和谐,配合默契。待王一山坐上马车上后,吴全有喊了一声:“老瘸,走!”老瘸“嘶”地一声,拉着车一颠一颠驼着两个兵出发了。
清风拂面百花开,蜂飞香满怀。王一山抬头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只觉神清气爽。他问吴全有:“班长,咱们今天还是进城?”尽管吴全有当上司务长之后,早就不是1班的班长了,但王一山还是习惯叫他“班长”,改不过来也没想改。
吴全有:“今天不进城,咱们去大王乡赶集,买点老百姓的东西。你转头看看,我都带了些什么?”
王一山也从未坐过马车,刚才只顾兴奋,还真的没注意到车里装着的东西。这回转头一看,只见菜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旧军装。王一山奇怪地说:“班长,这都是些旧衣服啊。你带着干什么?”
吴全有笑了笑说:“你不懂了吧。这些衣服裤子虽然旧些,对老乡来说可是好东西啊。连部到了一批新军装,这些旧军装有多余的,我今天就打算用它们跟老乡换点东西,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驾——”
绿色是那个时代的主打色,最最革命,也是最纯洁的象征,军用品是普通百姓眼中稀罕的宝贝。小青年们身穿绿军装,胸口再别一枚主席像章,整个人都能骄傲得飞起来。
王一山当然知道军装广受喜爱,只是没想到吴全有还有这样的路数,拿旧衣服换吃的,听着确实不赖。但是……王一山也知道内务条令,他贼贼地道:“班长,这算违反条令吧?”
吴全有干笑两声:“算!”看到王一山眨巴着眼睛,吴全有说:“一年就一回,我们不干有人干,你也不想想满大街的旧军装哪儿来的?这军装咱不换,最后也是上面拿去送给贫困山区老乡了。哎,这事儿得保密,别到处嚷嚷,要不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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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山涎着脸:“这事儿是连长的意思?”
吴全有瞪他一眼:“别瞎打听,你要不要去?不去你现在下来。”
王一山鸡琢米似地点头:“我去,当然去!跟着班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一山情知这是吴全有把他当自己人看,有事情不瞒着他,心里也是乐滋滋的。
吴全有鼻子哼哼:“咱是特务连……懂吗?!”
俩人一路赶往大王乡,到了集市上,却看到一群戴着红袖章,上面写着“纠察队”的人正在搞现场批斗。大街上贴了好多告示和大字报,“红袖章”们在大街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把赶集的农民赶得四处乱窜。
吴全有和王一山下了车,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吭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吴全有看见几个农家妇女有背着竹筐的提着篮子的,里面放着鸡和鸡蛋,怯怯地躲在一家缝纫店门口。他低声对王一山说:“你在这看着马车,我过去一趟。”说着,把竹筐背起,走了过去。
这时,一个大喇叭响了起来:“最高指示,要节约闹革命。现在不兴赶集场,这是‘四旧’,希望革命群众自觉,希望革命群众自觉。”
吴全有走到缝纫店门口,摞下竹筐,低声问那几名农妇:“哎,大嫂,军装换鸡、换鸡蛋,换吗?”
她们怯生生地看着吴全有,没人搭腔。一个身穿灰蓝色粗布衣,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农妇往竹筐探了探头,看着里面的旧军装,明显有些心动,悄悄说:“换啊,解放军同志,不过这个怎么个换法,你说道说道。”
吴全有说:“1条军裤换1只鸡加20个鸡蛋;1件军上衣换1只鸡,另外加30个鸡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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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换法吴全有可不是胡绉的,他来之前就专门算过:一个鸡蛋3分钱;一只鸡2元5毛,市面上仿做一套军装大概要12块钱,因为他带来的都是旧东西,就打了折扣。军裤一条3元;军上衣一件4元。
几个妇女听了,似是很感兴趣,都凑了过来:“衣服给我们看看。”
这时候,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人走了过来,能着喇叭大声吆喝:“哎哎哎,你们在干什么?说你们呢,没听到?”
几个农妇有的背起竹筐的背起竹筐,挎起篮子的挎起篮子,一下子都跑开了。
吴全有很无奈,不得已挤出笑容,打了声哈哈:“没什么没什么,红卫兵同志,我就是跟几位老乡聊聊天。”
“聊天你专门找妇女同志啊,你蒙谁呢。”对方其实也心知胆明,严肃地说:“解放军同志,不是我说你,你这是助长资本主义尾巴。灭自己的志气,长资本主义的威风。”
吴全有摆摆手说:“没没没。同志,你真的误会了。我是真的遇上熟人啦。哪,刚才是我大姨家二嫂子的妹妹,你说,熟人碰上了,能不打声招呼吗?”
这时,王一山牵着老瘸走了过来,到吴全有面前立正敬礼说:“报告司务长,连长该在等我们了,我们回去吧。”
吴全有知道今天的东西肯定换不成了,同那个“红袖章”挥了挥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割掉!”说罢,在造*派众人的目光中,和王一山驾着“老瘸”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吴全有忍不住爆了几句粗口。他来自农村,深知乡下生活的艰辛。老乡们就指望着每月两次的赶集,拿自家的东西换点柴米油盐,实在是不容易。如果仅仅靠生产队那几个工分,无疑是等着喝西北风。农民穿得连条裤子都没有,吴全有村里就有父子兄弟就一条体面的裤子,谁该出门办事就穿了出去。想到这些,吴全有一路的骂骂咧咧:“操他奶奶的,这些狗日的造*派,吃饱了没事撑的,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自己换东西。换东西怎么啦,老祖宗不是这样过来么。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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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山一开始静静听他啰嗦,见他说得越发激动,故意调侃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续,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司务长,几个月前你带领1班的同志大段大段读的语录,难道你忘了?”
吴全有挺烦,没心思和他开玩笑,一激动出来口不择言:“造反屁个有理。妈的。”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住了,庆幸身边只有王一山一人,这话要是给别人听了去……骂着骂着,吴全有终于把自己吓醒了,面色慢慢地缓下来,顿了顿,长叹一声说:“本来指望着趁今个儿赶集,给同志们打打牙祭。你看,这事儿黄了,白折腾一趟。”
王一山却说:“班长,我觉得还有个办法,咱们去搞点肉吃。”
吴全有知道他脑瓜子灵活,忙问道:“哪里可以搞肉吃?”
“班长,我们来大王乡的路上,不是路过红星肉联厂吗?那里面年轻人最多,军装到那肯定是抢手货。咱们就用这些个东西,换点猪下水、羊腿、羊头……”他说着说着,咽了下口水,“哎呀,换什么都行。他们厂里的要价只会比门市部便宜。咱们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能换多少算多少。实在不换,打听下价格也行啊。”
吴全有半眯起眼睛,想了想:“这办法我觉得可行。走,试试去!”
于是,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驾着老瘸一路往红星肉联厂赶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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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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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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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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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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