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苏钰是皇帝遗落在外的嫡子的事,谢云嫣在怔楞了几刻,眨了眨眼,平静道:“那你进密令,是靖国公的意思?”
苏钰道:“我十二岁的时候,皇上点名要我进密令,说是给靖国公府的荣耀,避免兄弟为了爵位相争。”
说得好听。
谢云嫣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冷笑着说出来:“根本就是他知道了你的身份,要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一方面安慰自己,给了你超乎百官的权力,也方便他保护你;另一方面是你在密令里,生死就掌握在他一念之间,分明就是告诉你不要觊觎皇位,否则他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避免兄弟为爵位相争,那干脆就直接下旨,立苏钰为经国公世子啊!
非得让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进密令这种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卖命地方,谢云嫣不信皇上不知道,文武百官是怎么看密令中人的——
皇帝养的狗们。
她本来就因为将军府的事对皇帝一肚子火,现在苏钰的事更是越想越气:“就算你多年之后从密令中功成身退,当了个什么官,甚至承袭了靖国公的爵位。皇帝老儿哪天要是觉得你不安分了,直接把你曾是密令中人的事情公布出去,你立刻就会被众人所指,更会引得有心人去查你过去的事情。”
“呵,密令中人为了完成皇上的旨意,或多或少都做过违法乱纪的事,这对景就是要你命的把柄。”
“皇帝真是打得好算盘!虎都尚且不食子呢,他连老虎都不如。”
在知晓这一切时,苏钰不是没有愤怒过,更不是没有委屈过,那时候的他像是一块被仇恨点燃的木炭,想要把世界连同自己一起变成无间地狱样的火海。
可在想报仇的路上,他见过无数的刀剑诡计,躲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阴谋阳谋,他被迫成熟,被迫学会隐忍,甚至被迫无师自通如何利用皇帝对自己的愧疚,来给自己谋求利益。
那块仇恨点燃的木炭,终于变成了数九寒天的一块冰。
时至今日,听着谢云嫣愤慨地替他骂着皇帝的肮脏行径,苏钰觉得那把火重新燃烧了起来,只是它不再是日夜灼烧,让他恨之欲死的烈焰,而是春日的阳光,慢慢融化了寒冬里的坚冰。xǐυmь.℃òm
他何其有幸,能在这偌大的人间中,遇到谢云嫣。
听着谢云嫣气呼呼地停了下来,苏钰笑了笑,向她道:“我曾经很痛恨我的身份,更痛恨龙椅上的皇上,是他让我在这世间变得君不君,臣不臣,甚至父亲都不是父亲,成为了一个异类。”
“但是现在我又有点儿感谢他,毕竟若不是他告诉了我这个身份,我还没办法和你一起向他复仇。”
“多年前他为了自己的私欲,想利用我娘对他的深爱,骗她自刎而死。这一剑,今日才要捅回他的心窝子里。”
秋日的天黑得越来越早,此刻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谢云嫣看着站在明暗分界线处的苏钰,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声道:“苏钰,如果你不愿意当皇帝,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没必要为了报仇,你一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要过不快乐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谢云嫣都没有被复仇冲昏头脑,为了近在咫尺的得偿所愿而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她还是希望她身边的人,之后都能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云嫣,你放心,这也是我自己想做的。”苏钰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袂,白衣飘飘,恍如谪仙,“东曜朝廷的问题沉疴难愈,若是没人大刀阔斧地改革,不出百年就会亡国。”
谢云嫣沉默。
他说得没错。
虽然现在长安一片锦绣富贵,但是长安之外,已经有不少地方因为贪官污吏的压榨,被逼得需得卖儿卖女才能苟活。
“我不愿东曜最后沦为其他国家的附属,低声下气,年年进贡美女珠宝才能苟延残喘。既然现在天家只知醉生梦死地享乐,那这件事,我来做。”
是啊。
苏钰,可是长安第一公子。
他自然有属于他的抱负。
如果他真的登上皇位,按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他一定会是个宽严并济,愿意垂衣拱手而治的明君。
东曜的老百姓,便能重新过上国泰民安的好日子。
而且自私一点说,如果是苏钰当皇帝,以他的为人和将军府的关系,将军府三代之内,必定不会再被猜疑。
之后只要将谢家军打散分流,并且从这代开始便好好走诗书传家的科举路子,兵符便永远不会现世,将军府这一支,便可长远地延续下去。
谢云嫣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连忙问道:“那贤妃……?”
“她曾是我娘的侍女,和我娘亲如姐妹。”苏钰答道,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在察觉到我娘的死因可能有问题后,她改头换面,伪造了身份进入后宫,这些年中一直在搜集证据,想要知道我娘究竟为何而死。”
想到最初和贤妃相见时,她说的话,谢云嫣叹了口气道:“她说她求的不是皇后之位,那她所求的便是先皇后死亡的真相了?”
苏钰却摇了摇头:“不全是。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和隔壁家青梅竹马的哥哥定了娃娃亲。四岁时,县里的贪官看上了她娘,强抢入府,她娘当天晚上便上了吊,他爹来长安想要讨个公道,却被贪官倒打一耙,说他是想讹诈,最终死在狱中。要不是她被去京郊踏青的我娘带回府中,就要被人贩子卖进青楼了。”
“她这些年一直在查贪官的下落,她要看着作孽的贪官家破人亡,更要让收了贪官贿赂压下冤屈的几位官大人也体会饿死狱中的感觉。”
原来贤妃被珠玉装饰的面容之下,竟隐藏着这样一段痛苦的往事。
“云嫣,其实我来阳临关之前,曾入宫向皇上求了一道圣旨,本来是打算等你回长安之后,再告诉你的。”苏钰握了握拳,罕见地有些紧张。
“但梁王的请旨,让我不能再等,也不想在等。”
“我所求的,同样是一道赐婚旨,皇上已经同意,待你凯旋长安,便为你我赐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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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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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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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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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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