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风一中高二学生跳楼”，一夜之间成了无数人关注的话题。
可真正知晓实情的人，愿意去了解前后因果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那把小刀黎郁川并没有还给宋天卓，而是还给了白浔，让他亲手还回去。
依白浔的脾气，他其实很想把东西托人放到座位上了事。但偏偏刚走到八班门口，他就被宋天卓瞧见了。
男生的状态比白浔想的要好得多，只是依然没什么精神。
接过小刀的时候他嗫嚅半天，终于磨磨蹭蹭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天谢地当时蓝劭陪着白浔一起来了，要不然两个人非给尬死不可。
蓝劭问他：“今天在班上感觉怎么样？不用在家调整几天吗？”
“就当时那会儿有点想不开，现在过去了就好了。学校总不能不来，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吧。”宋天卓攥着手里的小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那样抬起头。
“谢谢，真的很感谢你们……”
白浔宁愿再跟他来一架也不想在这你来我往地受罪，他本想客套两句直接离开，想起八班班主任那德行终归还是有点不放心。
“汪闻没给你摆脸色吧？”
男生蓦地沉默了。
从白浔看到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之后，没过半个小时，一个名叫“《月章》唠嗑联盟”的群聊，常年潜水的管理员之一冒泡了。
【主编白浔】关于昨天那件事，有哪些信息是可靠的吗？麻烦匿名发一下。
这个群里有从创刊之初到现在的《风之月章》全体成员，从昨晚事件发酵开始，七百多人的群里话题中心就始终没变过。
《月章》里除了初代的那些，没人敢说自己资历比白浔还老。一群身处天南海北的人猝不及防体验了一把“你的现任主编突然出现！”，愣是给吓冷场了。
死寂片刻后，刷出来一条新消息——
【初代副主编黎郁川】退休的还能派上用场吗？
紧接着是第二条。
【初代主编唐景飒】同问。
白浔一愣，勾着唇角打了个“算”，点击发送。
这之后群消息就像泄洪一样，铺天盖地刷了起来。
而且没有一个匿名。
——
整整一天白浔都在不停刷着各种消息和新闻，还不时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吃晚饭时他在桌前呆了快一个小时，右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往菜里伸过，蓝劭给他往碗里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饭给我，再去给你热一下。”
蓝劭从白浔手底下拿走碗，等热好回来，发现后者的右手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连筷子角度都没变。
他差点给气笑了。
这样下去再吃一个小时都有可能，蓝劭思索片刻，从碗柜里拿了个勺。
白浔盯着公众号底下所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吃不得苦”“抗击打能力一代不如一代”的言论，眉头越皱越紧。
“张嘴。”
“你干什么！”
白浔被凑到嘴边的勺子惊到了，下意识往后一缩。
“你继续看你的，劳驾张个嘴。”蓝劭一手端碗一手拿勺，“饭都热了好几回了，再不吃完今晚不用洗碗了。”
“那也用不着你喂！”
可能是想到了方才看的几条评论，白浔从脖子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他摁灭手机一把抢过碗，三两下扒光饭菜后，把桌上的餐具也一伙端进了水池。
难得蓝劭靠在厨房门口当了回甩手掌柜，悄咪咪拍了张照片才凑上前去哄人。
“你回房间吧，放着我来洗就好。”
白浔冷冰冰瞪他一眼：“我洗。”
“你手容易冰。”
“开了温水。”
蓝劭没辙，只得在旁边打下手。
他看得出来，白浔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比昨天知道要跳楼的宋天卓是当初打伤他的那个人时还要糟糕。
“网上那些我也看了，真真假假都有。”蓝劭试着和他提这个话题，“八班那个汪闻到底怎么回事？”
“体罚，人格侮辱，带小课。”白浔每说一个词就往水池里丢一个碟子，“这几样基本上已经坐实了，他今天还能在学校露面，真特么是个奇迹。”
“如果背后有人脉的话那倒也正常。”蓝劭对这种事情见得更多，心态也更稳一些。“你没必要因为这种人置气。”
“我知道。”白浔说。
温水滑过皮肤冲洗着碗碟里的油渍，白浔捏着洗碗巾的手格外用力，那架势都快把盘子掰碎了。
“你知道吗哥，今天《月章》的一个前辈说，现在网上很多借题发挥批评一中的文章都是六中找人发出去的，昨晚居然还撞到他那里去了，被他狠狠骂了一顿。六中年年和一中抢生源，成绩和升学率比不过一中就总是批评我们学风散漫。好多以前能发的文章现在《月章》都不让登了，就是因为学校不想落人口舌。”
蓝劭难得听白浔一次说这么多话，就连那声“哥”听起来都格外顺耳。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水池，也抓起一个盘子开始洗。
“还有呢？想骂什么都说出来，跟我不用瞒着。”
大概是从前憋得狠了，白浔第一次体会到输出动嘴不动笔的畅快，居然有点刹不住：
“如果昨天宋天卓没有被拦住，就不光是学校风评受损这么简单的事了，那出的是一条人命。”
“嗯，所以说幸好拦住了。”蓝劭偏头对他一笑，“这里面有我们白主编一份功。”
眼见白浔手上那只盘子洗干净了，他顺手把白浔两只爪子拉到清水下冲洗，用毛巾擦干送出了水池。
对此白浔毫无所觉，还在旁边忿忿不平：
“我们刚上高一就知道汪闻跟老吴过不去，连带着两个班的学生都互相看不惯。老吴凭本事当的实验班班主任，他姓汪的能凭什么啊？凭他后门多？凭他给王校长气倒仰？”
蓝劭憋笑憋得手抖，差点把泡沫溅眼睛里：“不错，押韵了。”
“要是当初带一班的是他，他敢动手打人我就敢打回去；他敢喊我去办公室我就敢掀他办公桌；他敢把人逼跳楼我就敢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嘘。”蓝劭抬起一只沾满泡沫的手，“白大主编，文明。”
白·前校霸·主编：“我过嘴瘾也不行吗？”
“那可以。”
蓝劭秒怂，“你把他头卸了我都不拦你。”
他等着自家珍稀物种卸人头，白浔却不再说话了。
男生靠在水池边，低垂着的视线放空，像是陷入了沉思。
直到蓝劭沥干碗碟里的水，把一切摆放妥当，才听到他重新开口：
“你觉得……这件事会怎么收尾？”
蓝劭擦着手的动作一顿，温声答道：“你不会想听的。”
他们都很清楚，凭着汪闻的关系，他要么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留在一中，要么会去别的学校任职避风头。而作为受害者的宋天卓，却会被定义成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学生。
眉心突然被温热潮湿的指尖抹了下，白浔这才发觉自己蹙眉太久，居然有点疼了。
“宝贝，这些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蓝劭抵着他的眉心轻轻按摩，“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白浔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突然发现……”
“嗯？”
“我好像…变得非常理想主义了。”
蓝劭一怔。
手下好不容易抚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对这个自我定位白浔显然并不满意，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
他本以为在母亲生病之后，至少在琴弓折断后，自己已经能足够坦然地认清并接受一切现实了。
特别是阴暗压抑的那一面。
可当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人温声应和着自己的每一句话时，白浔才惊觉自己其实从未接受。
只是学会了共存而已。
两颊被人轻轻捏了捏，蓝劭捧着白浔的脸，在他眼上落了一吻。
“痒…”
“宝贝，还记得刚认识那会儿，我是怎么说你的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但白浔脸皮薄，不想说。
“我说，你很干净，也很自由。”蓝劭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或许还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白浔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啊…我想想……”
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思考了，看表情倒的确是真的认真在想：
“因为一个既不理想主义也不浪漫主义的人，不会有这种乌托邦一样的气质。”
蓝劭能感到手下本来微凉的温度正慢慢发起烫来。
“而且…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会一见钟情。”
蓝劭笑得狡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白浔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吓得直接把人一推。
“你家一见钟情是和人干架？！”他尾音上扬得差点劈叉，“这明明是蛮不讲理！”
白主编觉得自己无法和这人正常沟通，冻着一张脸回房间去了。
他知道蓝劭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也知道他希望自己不要再过多地插手这件事。
所以他顺着造好的台阶下去了。
但这不妨碍自己再跳回去。
一旦白浔决定要做什么事情，那就很难再改变主意了。
谁让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呢？
然而房门关上五秒，这位理想主义者终于后知后觉了另一个问题——
不是说好他来洗碗的吗？！
——
十二点差五分，床头的小夜灯熄了。
两人习惯在睡前说会儿话，通常是蓝劭说得多，等白浔应得慢了，他就凑过去吻吻额头，再说声“晚安”。
“我过几天可能得回去一趟。”蓝劭说，“快年底了，那边有些事情要忙。”
“这不叫可能，这是必须。”白浔躺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要轻软很多，听上去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你几号走？去多久？”
蓝劭逗他：“是不是舍不得了？”
白浔抬手在他胸前一掐：“不说拉倒。”
“疼疼疼！”蓝劭倒抽一口冷气，把猫爪子薅到自己手里，“这不是还没定跟你商量一下吗？”
“你爱哪天哪天。”白浔把爪子拔回来，翻身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的呼吸凑近了些，蓝劭从背后把人搂住，往自己怀里带。
“本来是打算带你一起回去的。”蓝劭说，“但是忙起来可能没办法陪你，而且快期末了，再耽误你复习后面又要熬夜。”
白浔半阖着眼，没说话。
“宝贝。”蓝劭摸到有些凉的手包进掌心焐着，又吻了吻他的耳垂，“你生日快到了。”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白浔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轻声说：“还早。”
“一月二十二，我数着日子呢。”蓝劭忍不住勾起唇角，“之前总盼着时间过快点，现在越来越近反而有点慌。”
白浔：“？”
白浔：“你慌什么？”
扣着自己的手收紧了些，他听见蓝劭说：“我舍不得你这么快长大。”
你吃了那么多苦，骨头又那么硬，可我却来不及给你本应属于这个年纪的欢喜。
甚至都来不及好好抱住你。
“这没什么可惜的，成年了我可以陪你担更多事情。”白浔终于转过身来，干净透亮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直直盯着他。
“哥，我是真心想帮你。”
两道呼吸在静谧中交叠，不知过了多久，蓝劭终于开了口。
“冬至的时候，小姑他们都会回来。”
白浔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
蓝劭拉过他的手吻住，哑声叫他“宝贝。”
白浔有些耳热：“嗯。”
“宝宝。”
“男朋友。”
“我的白主编。”
他每喊一声，就吻白浔一根手指，最后轻轻咬住了无名指的指根。
“亲爱的。”
“冬至那天，陪我去看看咱爸吧。”
蓝劭耐心地等待着，心跳却比他本人急得多。
他等来了轻轻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都听你的。”白浔声音隐隐带着笑，“但是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现在……”
“晚安。” 蓝星，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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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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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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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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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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