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浔二话不说立刻上前,蹲下身扫开挡在黎深脸前的长发。天台光线太暗,他正要找手机开电筒,旁边突然亮起一道强光。
蓝劭抓着手机的手就垂在他脸侧,上半身却扭转过去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白浔抿了下唇便凑上去细看,纪知明扶着黎深干着急:“怎么样?真的发作了?”
黎深想用手挡住不让他们看,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却不允许她捂着嘴。
白浔本以为她是为了让自己和蓝劭尽快离开才演的这一出,可光线刚照上去他心脏就拎起来了。
视线从冷汗遍布的苍白面孔和已经有些发乌的嘴唇上快速扫过,白浔对这些症状早就烂熟于心,飞快做出判断:
“骑车带她去最近的药店买药,喷完直接送医院。”
纪知明刚想说自己哪来的车,就听头顶上蓝劭沉沉“嗯”了一声。
“我不去医院!”黎深立刻甩开纪知明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结果刚说两句就因为呛风咳得更狠了,“我没事,不用…咳咳——我真……”
“你别说话。”白浔面色看上去依然冷静,指挥道:“不要让她再运动了,蓝劭你……”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微妙地停顿片刻又接上:“你去看看电梯在几层,要等很久的话吴泽林就先把人背下去,我现在给黎郁川打电话。”
“不用。”纪知明直接蹲下来:“我来背吧。”
这回黎深终于憋住了咳意说完一整句话:“我没事,吴泽林之前打过我哥电话……现在应该…应该快到了,操……”她偏头捶着胸口,“…让他去买药就行……我自己…自己能走……”
“闭嘴。”白浔拨通电话,“再喘要漏了。”
黎小姐被他噎得彻底不吭声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实在出不了声,肿胀的呼吸道衬里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一声接不上一声,刺耳费力得活像用锯子拉琴。
被忽视良久的方辽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喂,他妈的什么情况?”
白浔一抬手止住他,转头对着刚接通的电话就是一顿吩咐:
“黎深哮喘犯了,你来的路上应该有药店,买好药送过来我们在楼下汇合然后送她去医院。”
正在开车的黎郁川消息还停在他跟人打架的阶段,先是被白浔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震撼了,然后才抓住重点:
“深深哮喘了?!”
白浔:“对,应该是刚刚跑回来找我的时候剧烈运动加上情绪不稳定,是我的错。”
“小兔崽子别乱说话。”黎郁川一打方向盘靠到路边,“等着,我跟阿飒三分钟就到,照顾好深深。”
白浔挂了电话,蓝劭也从楼梯间跑回来了:
蓝劭:“电梯在一楼,别等了直接下吧。老纪可以吗?”
纪知明立刻应道:“可以,走吧。”
方辽见他们莫名其妙就准备撤了心里不爽:“喂!”
可惜没人搭他。
纪知明刚把黎深背起来就颠出一阵猛咳,给吴泽林看得心惊胆战:“慢点慢点,别压迫到胸腔!慢点!你他妈到底行不行啊!?”
黎深小时候比现在体质差得多,他和白浔都照顾出经验了,见不得别人没轻没重。
纪知明被骂了也不吭声,确定人抓紧了就抬脚朝前走,边适应边提速。
梅向杰在一旁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事干,看到那边方辽他们好端端站着就来气。恨不得冲过去骂几句再踢上几脚,正打算竖个中指就被人拉着肩膀拽了回去。
“到老纪和黎小姐前面去走,万一摔了你帮忙挡着点。”蓝劭又把他往前怼了他一下,说:“这边我来处理。”
梅向杰从善如流走了,蓝劭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方辽他们走来。
后者立刻绷紧神经:“你又想干什么。”
还有三步距离的时候蓝劭停下脚步,视线扫过先前被他弄脱臼的那个八班男生。
“出来。”
男生左手捂着右边肩头,头发全被冷汗浸湿了,瑟缩着想往后躲。
蓝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几步伸手把人揪出来,剩下的人瞬间退出去一大圈。
那人心一横豁出去了,在蓝劭伸手的时候闭着眼睛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结果落到右肩的手先一步有了动作。
又是“咔咔”几声骨响,他呼着往后躲,居然发现右臂能动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眼,这才发现面前空无一人,蓝劭已经走到了方辽面前和他对峙。
可能是错觉,但此刻的男生和方才疯狂到近乎残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平静下来的蓝劭是那样彬彬有礼,温和说出的每个字却又不容抗拒。
他说,白浔和你们不一样,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方辽嘲讽道,怎么不一样?因为他是同性恋吗?
不。
这个带着否定意味的字被蓝劭说得那样肯定,就好像他曾看到过很久以后的时光又对此深信一样。
因为他有我。
说完,蓝劭转身离开,却在扭头后脚步一滞。
门边只剩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白浔还裹在他的风衣外套里,不声不响等着。
方辽望着男生快步迎上去的背影,默默从口袋里摸了烟盒出来。
兴许那家伙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不是一类人。
——
多亏送药送诊都足够及时,黎深在医院躺了不到一小时就缓过劲儿来,能顺利说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吵着要回去。
“乖乖待在这儿别动。”黎郁川摁着肩膀把自家妹妹塞回被窝,“我给你妈打过电话了,说你……”
“卧槽你给我妈打电话了!”黎深二度垂死病中惊坐起,“黎郁川!你他妈给我妈打电话了?”
黎郁川:“……你激动什么?”
黎深不光激动,手也动。她一把薅住她哥胳膊,声嘶力竭:
“你怎么能给我妈打电话!”
她哥眼镜差点给撞地上,糟心道:“你听我说……”
黎深只要听到她妈就头皮发麻:“我们就算不是亲兄妹也是一个姓啊哥!你怎么能这样?!我妈要是知道我今晚又和他们一帮男生混……啊——害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此时黎郁川已经彻底丧失了解释的欲望,面无表情道:“有,比如没人跟我抢阿飒了。”
在场但仿佛不在场的纪知明和梅向杰:“……???”
吴泽林瞄了这俩懵成鹌鹑的一眼,难得感受到了一丝丝优越。
唐景飒不像他家黎郁川那么浑,把吓死人不偿命的心理医生兼老师扒拉到一边,自己来和病患沟通。
“深深别怕,你哥逗你呢。”他伸手把女孩脸侧的碎发挂到耳后,“他跟阿姨说,你回家的时候刚好碰到我们,被绑去逛街买衣服了,可能会回去得很晚。”
黎深:“……”
唐景飒接着说:“现在换季,我又是今年刚搬回来。你眼光好,以前出门的时候我和郁川的衣服都是你帮忙挑的,阿姨不会怀疑的。”
黎深表情复杂地看着唐景飒,觉得能把她哥的瞎话说得这么真诚的,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此一人了。
“小白呢?”她突然反应过来,“我记得刚刚劭哥带他来过,他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唐景飒原本温温和和的表情顿时露出一点气闷。
“那小兔崽子没什么大问题,隔壁房间蓝劭帮他包扎呢。”黎郁川过来揽住他肩膀,顺便回答黎深的问题。“背上被刀划了挺长一道口子,右边肩膀砸肿了,得养一段时间才能好。其他地方也都是正常刮擦和撞伤,看着吓人,实际上……”
他本想说“没什么事”好宽慰一下其他人,可话没出口自己就先心疼了。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崽子,脾气又倔得不行,怎么可能不心疼。
黎郁川只得叹了口气道:“反正有蓝劭帮忙照顾着,慢慢养就是了。”
想想以前白浔打完架,除了手上的伤口包扎得精心一些,其他地方基本靠自生自灭。现在能有个人盯着,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然而白浔本人一点都不觉得安慰,宁愿自生自灭。
他掌心里好几处割伤都沾了铁锈,先是被拽去打了破伤风,又被带到这间空病房里,美其名曰检查伤势加包扎,实际上就是某人不乐意别人碰他自己还趁机动手动脚。
沾了血的五位数风衣被随随便便扔在床脚,白浔手里抓着割破的黑T恤,屈膝遮挡在身前。
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清理伤口了,疼痛反倒变得磨人又漫长。
那两扇伶仃的蝴蝶骨之间突兀地画下一道血口来,尚未结痂的血红得刺目惊心。
蓝劭眉眼本就生得凌厉,盯着一身细碎伤口越拧越紧,手上擦拭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轻。
这具身体太白净漂亮,漂亮到不起一点欲念似乎才是亵渎。却也太瘦了,叫人生怕一个用力就会折在手里。
冰凉的酒精触及皮肤,先是冷,紧接着尖锐难捱的疼痛就会鞭挞全身的神经。白浔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和屈起的膝盖里,咬着牙一声不吭,连战栗都被强行控制到最小。
又一团染红的酒精棉落进垃圾桶里,紧绷的身体刚刚放松了些,下一秒又因从背后绕到身前的手臂骤然僵住了。
“再忍一会儿。”蓝劭说。
男生掌心的温度很暖,贴在肩窝处熨帖得人格外心安,白浔慢慢地又蜷缩回去,嘴唇鼻尖只差毫厘就能贴上横贯过颈间的小臂,让近处那点被焐热的空气裹着自己。
坐在他侧后方的蓝劭怎么会看不到,心脏酸软得恨不得立刻把整个伤痕累累的人都揉进怀里。
那些湿冷的棉花团又贴在背上沾过去,白浔目光顺着蓝劭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和血管巡梭,竭力不去想后背的疼痛……
“疼吗?”
“……”
疼啊,当然疼。
可是你好像比我更难受一点。
“疼就咬我。”
可最后张嘴咬下去的不是忍着痛的伤患,而是清创包扎的那个。白浔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清创结束,就感觉有什么更为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伤口边缘。
“蓝劭!”他小声威胁着想要逃开,却被肩头的手牢牢摁住了。
“乖。”
微哑的嗓音有些模糊地从背后传来,气流暖融融地打在发寒的伤口。蓝劭吻去最后一点没擦净的血迹,又耐心地吸嘬出新的红色代替,细微湿润的声响在窗帘隔绝的这一小片空间里格外清晰,白浔抓着衣服的手也越攥越紧。
最后他动作娴熟地为白浔缠裹上绷带,像为一只已经展过翅的蝴蝶二次缠茧,又在翅膀尖端蜻蜓点水般落了一个吻。
做完这一切,蓝劭终于伸手抽走了白浔手里早就皱的不成样子的衣服扔去风衣旁边,起身去床头接了杯温水。
白浔只抿了几口就举着杯子抬起头:“哥,你也喝点。”
他坐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半个身子都缠着雪白的纱布,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比纱布还要柔软干净,浅色长发无害地搭在眼前,生理性泪水把眼睛逼得微微发红,竟显出一种乖顺的错觉来。
蓝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纸杯里的水晃晃悠悠,又被举高了些。
男生终于伸手接过来,嘴唇贴在杯沿湿润的那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只喝了一口纸杯就又递回白浔嘴边,压着唇瓣蹭了下:
“全部喝完。”
纸杯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微弱的吞咽声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挪开的对视来回拉扯着绷到极致的神经。
杯中一滴也没有了,白浔往后让了些,却没有躲开抹掉唇角水迹的指腹。
掌心里挤压变形的纸杯被藏到身后,蓝劭抽回探入唇瓣间的拇指,俯身吻了下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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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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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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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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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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