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凝让到一边,不去与她相争。心里却未免好笑,这位舞姬娘子,明明是曹世子的人,巴结自家小姐却比巴结世子还上心,可谓十分不务正业,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赵解忧若是知道她的想法,必定会理直气壮地教谕她:你不懂。世间侍妾存身之道,最要紧就是奉承拿大之人。若是家主霸道,自是家主第一。若是主母强势,当以主母为首。大小姐现下虽不是曹家主母,却显然是世子眼里心上第一人,自己应承好了她,大有好处。
石雄引着她们来了一处封闭内室。室内悬毡垂蔓,不似中土。家什亦不用高足桌椅,仍用矮足食榻,两人一塌,席地跪坐。
多吉陪着身份最尊的晋王,坐了正中的主位。
石雄本想陪凌清舒就坐,谁知曹承钰捷足先登,锦袍一撩,坐在凌清舒身侧。两人时而喁喁低语,时而侧头一笑。曹承钰亲自动手,替她布菜斟酒,破橙分粥,连一旁候着的赵解忧都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他心中懊恼,却也无可奈何。以他降臣质子的身份,自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是一点少年慕艾之心罢了。随后自去与中书令那位侄孙并坐。
房屋中间铺设一块巨大的火毛绣舞筵。
舞筵上有十六个舞女,黑发编成数条辫子,结以五彩丝绦。头戴象牙佛冠,胸前挂着八珍璎珞圈,臂缠云肩合袖□□,下着大红绡金短裙,中间露出好大一截健美有力的腰肢,外围一圈舞女,手里捧着一个形制奇特的碗,内中一人,手执铃杵。
“你瞧她们这是健舞,还是软舞?”微酸的新橙抹了雪白的细盐,入口再无酸味,亦无咸味,唯有悠久浓郁的甜。凌清舒小小口咬着橙子,眼角一直挂着主座上的晋王。
这草包居然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都没顾得上往她与曹承钰飞几道眼刀。多吉跟他说了什么?
“她们背翻莲掌,姿态柔媚,似是软舞。踏影应拍,又似健舞。这十六天母舞刚健婀娜,兼而有之,奴大有不及,不得不服。”赵解忧看得入神,甚至忘了自己还执着酒壶,手上跟着做出莲掌样,往后背合拢。
凌清舒看见,不由得一笑,趁酒液倾出之前,轻轻从她手中取走酒壶。
赵解忧“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凌清舒已经侧过头去,与曹承钰耳语:“她们手上拿的法器,十分眼熟。”
“那是加巴剌碗,用人头骨做成的密宗法器。中间那人所持铃杵亦为伏魔法器。”曹承钰轻声道:“在雪阳使馆所见,便是此物。”
“古里古怪。”凌清舒嘟哝一声,又咬一口橙子,问道:“你说这多吉身负异术,是什么意思?”
曹承钰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薄薄唇上,那里沾染了些许橙汁,光泽湿润。
喉头发干,取过酒杯,大大喝了一口,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而凝视她眼睛:“这些日子,多吉经常出入权贵之家,凡他去过的地方,都有异象。众口凿凿,有说看到春日桃花,有说看到吉祥天女,有说见到满地黄金。传到后来,都说他是圣僧,有大法力大神通。”
“徐福栾大之流?”凌清舒杏仁眼微微眯起,闪过寒光。“一千年了,他难道以为今日今时,我阿舅还如秦皇汉武一般,会被这等幻术所欺?”
曹承钰朝主座方向微微偏头,凌清舒看一眼正对着多吉谦恭说话的晋王,柳眉拧起,狠狠咬一口橙子。
曹承钰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他若真有法力,我求他把我变成你手里的橙子,你说可好?”
凌清舒噗嗤一笑,捏着那小半个残橙,再也下不了口,斜眼睨他。两人目光相接,各自身体泛起奇异感觉,酸软发热。
石雄这房子仿照大漠毡屋,未曾开窗,头顶也无天窗,室内全靠灯烛,舞筵处最亮,周边较暗。凌清舒见没人注意,悄悄将手头残橙递到曹承钰唇边,他张口衔住,慢慢咀嚼吞下。
宁凝低着头,看着地面铺设的纹锦坐毯,认真研究那上头的菩萨凤鸟联珠图案。赵解忧直直看着场中舞蹈,眼珠子都不敢轻易动一动。
侍妾生存之道第二条:适时隐身,把自己当做木头壁花。
十六天母舞配乐为佛乐,十来个僧人围在下首,手持法器,阖目念唱。凌清舒通梵语,却从没听过他们赞唱的经文。这赞歌曲调奇异,节奏忽似快忽慢,低沉处如情人呢喃,高亢处似哀痛嚎。
眼中所见,是魅惑动人,刚健有力的半裸舞女;耳中所闻,是低沉蛊惑,夺人心志的诱惑梵唱。
曹承钰贴近她耳朵,低声道;“这天母舞有问题。”
“嗯。”凌清舒低低应了一声,她也察觉到,自己心绪远比平日浮躁。
曹承钰说完话,却没有退开。凌清舒听到他在耳边急促粗重的喘息,身体忽然僵硬,心头一片紧张迷茫,既由衷的害怕,想要逃开,同时有奇异的渴望,反想投入他怀里,让他紧紧抱着自己。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刹那。曹承钰猛然一侧头,在她耳廓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即刻退回去。用力过猛,差点撞翻食案。
他一撑手,按住食案,借势长身而起,厉声喝道:“昌侯何在?此舞淫邪,不得演于人前。”
在他起身同时,晋王居然也同时起身,口中长呼一声:“父皇!”
乐声突然停下,舞女亦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全体顿住,一动不动,屋中死寂。
唯有多吉低声诵念佛号,微微嘶哑的声音带笑赞颂:“晋王殿下能于空明中见出至尊幻象,这是万人难见的孝行,小僧心中,万分赞叹佩服。”
晋王人坐在那里,如同入魔一般,眼神发直,茫然盯着前方,直到多吉说完话,才慢慢回过神来,看着多吉,一脸懵然:“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天母舞能让人看出心中最深的欲念,常人多半为美色财富所迷,惟殿下天真纯孝,方能在空明中见出至爱之人。”多吉转过眼,看着曹承钰,脸上浮现一丝神秘笑容:“不知曹世子所见何人,竟生‘淫邪’之念?”
曹承钰脸色发白。
今日若只是他一人,他自可举出百般理由,驳倒他这“空明洞见”的说辞。然而晋王已然被宣布为“洞见至孝”,自己若是反驳,置晋王于何地?是要说他不孝?还是说他不智,落人窠中而不自知?或是说他不仁,与这胡僧串通邀名?
凌清舒也站起来,沉声问道:“晋王,你方才看见什么?”
“我……”晋王舔舔干涸的嘴唇,脑海中蓦然回忆起多吉方才说过的一句话:所见幻象,仅入你目。他人不得而知。
虽然有这句话壮胆,他仍旧忍不住身子微微颤抖。他方才见到的幻象,竟是,竟是父皇僵卧于床,生息全无。
那声“父皇”,究竟是至孝,还是悖逆?
他不是傻子,很快便明白过来,看着凌清舒,强作镇定:“我看见我小时候,父皇抱着我骑马,教我射鹰。”
撒谎于晋王而言,本是家常便饭,张口就来。然而今日这个谎言,却让他那颗向来肆无忌惮的心微微一酸。
凌清舒凝眉看了他半晌,终于缓缓点头:“好,很好。”转身对石雄道:“恕我失礼,先告辞了。”
晋王忙起身:“我也告辞。”多吉挥退舞者,送他出去。
今日来做客的众人也都站起来,纷纷往外走去。
凌清舒反而留在后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低了眼眸,对曹承钰道:“我错了,不该不听你的警告,到底还是中了他的道。”抬眼看看前头议论纷纷的众人,微微苦笑:“我敢打赌,不消一日,今日之事必定会传遍全城。也一定会传到阿舅耳中。多吉之势成矣。”
“你没做错。”曹承钰摇摇头,他脸色也不好看,“这恶僧处心积虑,咱们防得了今日,防不过以后。”想了想,忽然问道:“你说齐王殿下会怎么反应?”
他会借此打压晋王,弹劾他结交妖僧,妖言惑众,还是也去多吉那里谋一个光灿灿的金身正果?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之后,齐齐摇头。
以齐王的性子,多半是选后一条路。
曹承钰见她面有重忧,柔声安慰:“你方才所言正是正理。只要圣上立定心神,这番僧翻不了什么大浪,不过是为本朝添些谈资而已。”
凌清舒摇摇头,举步往外走。他不知道阿舅病重的消息,才能这样乐观。
换个话题,问道:“你说这番僧到底想干什么?难难道想让他那幻轮密宗,也成为我朝的国教?”她轻嗤一声,“痴人说梦。”
刚走出房门,就见前头一团混乱,晋王折返回来,急匆匆到了她身前:“清舒,宫中来人,找我们即刻回去,说是宫里出大事了。”
凌清舒身子一晃,一句“阿舅”差点冲出口,硬生生咬牙忍住,转而厉声喝道:“叫你侍卫让出最快的马匹,我与你骑马回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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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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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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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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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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