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凌清舒八岁以后,皇太后谓小小人儿已有主见,遂将圣和宫东偏殿拨给她单独居住。皇帝赐名清音殿,既暗含凌清舒的名讳,又取“雏凤清于老凤声”之意。皇太后果然欢喜。
宫人引了阴兰芝在殿内下首的圈椅上就坐,复施一礼后,悄然退下。
阴兰芝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宫人来奉茶汤饮食。她也不觉得局促,安然坐着,游目四顾。
清音殿内虽有宫人捧着衣裳出入,却都静悄悄的,若是撞见她目光,便微微颔首一笑,态度上十分从容。殿内安静空旷,处处与圣仪宫的热闹喧哗不同。
凌清舒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酒红色齐胸曳地裙,丁香浅紫色的小衫,手臂上懒懒挂着与长裙同色的披巾。浓黑鸦发分成若干小股,皆编成扭花状,在头顶挽成高椎髻,中心处缀以二指见方的白玉镂空华胜。
秋日照进殿内,暖光衬着她如玉肌肤,酒红衣裳,便如传世名画一般。每一处笔致,每一处色彩,皆多一笔则过繁,减一分则过淡,正是恰到好处的优雅。
她从内室徐徐走出,只朝阴兰芝望了一眼,就转过头,瞪着宁凝。
宁凝也瞧见阴兰芝身边案几上空空如也,连忙摇头,这事不是她的首尾。她再不满意阴兰芝,也不会在待客之时,做出这种有失圣和宫身份的事情。
两人心有灵犀,一起将目光投向门前站着的宁羽。她怀抱长剑,板着小脸,写满“我不高兴”四个大字。
宁凝低声说道:“我没告诉过她。”
凌清舒点点头。她答应过曹承钰,不将阴兰芝失魂之事外传,便当谨守承诺。
宁羽既然不知道阴兰芝暗算过小姐,那么今日这番怒气,只能是冲着“曹世子未婚妻”这个身份去的了。
她比宁凝小两岁,又痴迷武学之道,于人情世故上不愿用心。凌清舒也就随了她,不再勉强。
阴兰芝见她过来,忙起身见礼。两人去阶上红檀木镶白玉的三围子榻上就坐。宁凝带人安排饮食茶点。高盏低盘,一一亲手安置,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弥补适才的失礼。
案上一尊莲瓣高脚青玉盘中,正好盛着那日在蕃坊见识过的菠萝蜜。
阴兰芝笑道:“前日我送了一些,请皇太妃娘娘和公主殿下品尝。她们都不喜欢,倒是大小姐与我口味更相近似。”
凌清舒眉一挑,似笑非笑。却不接她的话茬,只端着茶盏,浅浅饮了口刚点好的茶汤。
宁凝退下前,看向凌清舒,目光中有询问之意。凌清舒微微摇头。
按照曹承钰的观察,阴兰芝的离魂症只在夜间发作。如今还是白日,当无风险。
等宫人退下,殿内再无他人,凌清舒放下茶盏,问道:“阴娘子,你来找我,是有话想问我?”
这样单刀直入的风格,显然让阴兰芝有些不适应。她愕然半晌,忽然掩口笑起来。
“你笑什么?”凌清舒眉头微皱。
“嗯,大小姐这一问,让我觉出自己举止荒谬。”她放下袖子,脸上微微带点红晕,坦然答道:“大小姐,我不该来问你。”
“你想明白了?”凌清舒侧头望着她,目光明亮,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和。
“是。我该问的,是另一个人。”阴兰芝温柔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顽皮:“可是,人并不总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很多时候,我们做事是听从这里,”她指指心口,再指指脑袋,“而不是这里。”
“我以为,无论是哪里,告诉你的,都该是同一个答案。”
“看上去似乎是的。”阴兰芝眉头忽然皱起来,眉宇间有一丝迷惘:“可我的心告诉我,我更想见的人,是你。”
凌清舒笑了笑,淡淡道:“亦人情之常也。”
世间女子,若知道自己的情郎移情别恋,第一时间生出的,也许不是对负心男子的愤懑,反是对那女子的好奇争胜之心,切齿痛恨之意。这真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也不知阴兰芝是否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殿内空远,秋阳斜落在半空的博古架上,将阴兰芝喃喃的声音拉得悠长缓慢:“曹郎——曹……世子从没有瞒过我,他对你的心意。我爱慕他,可有时候也很可怜他,同情他。按理说,我该对你很生气,因为你一点儿也不珍惜曹世子的一片真心。”
“这里有一个但是?”凌清舒剥开一个橘子,推到她面前。
“但是,”阴兰芝掰了一片橘瓣,细细咀嚼片刻,方微笑道:“我没法恨你。没见到你时,曹世子总是与我讲你的事情,你爱读书,爱捉弄人,爱高谈阔论,爱骑马,爱击鞠,爱偷偷喝酒,爱一切富有挑战性的事情。我总在心里勾画,这样一个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女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呀?”
凌清舒瞬间抬起眼睛,有寒光一闪而过。
这不是曹承钰告诉她的。
他只是托人从京城寄回一本《瑶台月旦》,借着里头的文字,一则向阴兰芝介绍京城女子,一则寄托自己无法排遣的思念。
这些关于她的细枝末节,阴兰芝从何而知?
阴兰芝陷入自己的情绪里,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凌清舒的异样:“来到京城,见到你本人后,我忽然发现,曹世子讲了那么多关于你的事情,却几乎从没告诉过我,你长什么样,有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鼻子,用什么样的步伐走路,用什么样的神态大笑。”
“就好像,你是一个他幻想出来的美梦。他想好了一切你的好处,却总是舍不得,把你捏出最终的形状。”
她笑容柔和,声音轻缓,如泉水一般悦耳。
凌清舒身上却有些发冷。
她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起身去一旁的玉盆里洗手,动作不疾不徐。洗完手,又取下架子上搭着的丝巾,仔细擦干。
在斜射而入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方转过身,看着因逆光而有些模糊的阴兰芝:“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阴兰芝正在迷惑,就听到她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曹承钰打算五日以后,回到曹府,解除与你的婚约。”
“真的吗?”
虽然是一句疑问,凌清舒却觉出这轻柔语气中的确凿。
沉默。
她向来不回答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阴兰芝忽然叹口气,喃喃道:“你知道吗?我现在颇能理解格来队长的心情。”
格来正是上午与凌清舒对阵的雪阳女队长。
“看着你单枪匹马,杀入球门,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小姐,你一旦出招,太过凌厉,叫人完全无法招架。”
,“我也喜欢绕圈子,只是不喜欢绕别人划好的圈子。”凌清舒笑一笑。
“阴娘子,我很奇怪。你听到这句话,不是应该伤心或难过吗?为什么会像现在这般,”她紧紧盯着阴兰芝,慢慢说完:“……仿佛你更在意的,不是曹世子,而是我?”xǐυmь.℃òm
“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阴兰芝笑起来,故意模仿她的口吻,淡淡说道:“亦人情之常也。”
骤然从别人口中听到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腔调,凌清舒身在阳光里,却如被针砭,肌肤恶寒。
教坊曾有口技艺人,以学人口舌,惟妙惟肖而著名。凌清舒小时好奇,撺掇着皇太后召了他来圣和宫献艺。
在座贵人们的声音,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只需听过一遍,便能加以重复。奇怪的是,那伎人无论模仿谁,旁人都异口同声,说足以以假乱真。然而被模仿的本人却一脸疑惑不信,这真是自己的声音?
凌清舒那时候便发现:原来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别人听来与自己听来,竟是很不一样的。
与那口技艺人不一样,阴兰芝刚才模仿出来的,是她自己听出来的声音。
就好像阴兰芝不仅借用了她的嗓子,还同时借用了她的耳朵,在身体里面与她说话。
阴兰芝学完她的话,自己也忍不住,掩口失笑。
却见凌清舒只是冷冷看着她,半点也没有被逗乐的样子,笑声无以为继。只好放下袖子,轻叹一声,无奈道:“大小姐,马上要失去婚约的人是我,失去所爱之人的也是我,怎么我还能假装若无其事,你却如临大敌一样?”
“是吗?看来你非常善于‘假装’。”
“大小姐不也是一样?”阴兰芝难得地反击一句,又马上懊恼地补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指责你。”
“你很喜欢道歉?”
阴兰芝一怔,答道:“不是喜欢,而是应该呀。我说错话,道歉不是理所应该的事情吗?”
凌清舒挑挑眉,肚子里暗自驳了一句:这可未必。
不想再与这神秘莫测的阴娘子来回趟车轱辘话了,便想叫人送客。
似是与她心意相通似的,阴兰芝也欠身起来,一副打算告辞的样子。
门口突然出现一群人,为首的,却是贾寺:“大娘娘听说阴家娘子来了,请她过去前殿叙话。”
既是皇太后宣召,阴兰芝不敢怠慢,忙朝凌清舒告辞,随宫人出门。
贾寺见了凌清舒神色,特意落后一步,悄声道:“王夫人来了,非要见一见这位未来的一品诰命。”
凌清舒点点头。她就说嘛,阴兰芝这几日入宫多次,皇太后除了最初赏过一回,其余时间不闻不问,显见是不喜欢的样子。怎么今日忽然要叫过去叙话了?
她不愿过去陪宫眷们说些无聊话,送了贾寺出去,便待回内室。却见清音殿正对着的圣和宫东侧门外,站了一个人。
——正拿着一簇荆条,使劲往自己背上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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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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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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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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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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