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人点名要她一人送饭食,她却并未完全听话。进去院子时,身边还陪着个身形高大的侍女。
里头很快就察觉了,有人高声喝问:“贱婢捣鬼。你想要害你家公主的性命吗?”
凌清舒放下手里挂着的竹篮,目光朝黑沉沉的前殿扫去。
天心寺是大殿,大门之后是前院。正面是前殿,左右分别是钟楼鼓楼,虽然残破,形制尚在。高大的木质结构在黑夜中静默,如同几口巨瓮。
高大侍女头朝左转,凌厉目光在钟楼上下逡巡。凌清舒会意,也朝向钟楼,朗声回答:“这些食物虽是照你们的吩咐送来,可你们有胆量吃吗?你们就不怕我们在食物里下毒?”
里头静了一会儿。凌清舒不由得一愕:他们不会真没想到这一点吧?早知如此,哪还用费什么周折,直接从药房拉一车曼陀罗花来,便可轻轻松松了结此事。m.χIùmЬ.CǒM
高大侍女就在她身边半尺距离,将她脸上神色看得一清二楚,偏过头去,心中好笑至极。大小姐酷爱读书,人也聪敏颖悟,就是缺少些江湖历练。
曼陀罗煮水虽能致人昏迷,然用量多少与服药之人的身量体质大大相关。贼人少说有百来人,断无可能同时用餐,同时迷倒。只要一人神智尚在,公主就性命难保。
任是谁来做主事之人,都绝不会想出这等不保险的主意来。
里头的人早已饥肠辘辘,先前闻着肉香,听到山下兵营的喧嚷就食声音,馋得干咽口水。人饿极了就会发昏,还真没想到这一出。
经凌清舒一说,反应过来,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有你们的公主娘娘在手,就请她先替我们一一品尝,料你们不敢弄些阴险花招。”
凌清舒也笑:“公主娘娘自小锦衣玉食,这些粗野食物对她来说,便如毒药一般难以下咽。你用公主试毒,那就什么也不用吃了。”
里头被她唬住,没人出声。
传说中,中原王朝的公主都是如仙女一样的人物,哪怕是最轻柔的绸缎衣裳,也会硌伤她娇嫩的肌肤;哪怕吃着最细腻的糕点,也会划伤她细致的喉咙;哪怕喝着最美味的果露,也会令她皱起美丽而忧愁的眉头,难以下咽。
跟这个侍女说的,倒是对得上号。就连这位公主的身形,也与传说中天香国色的大唐美女一般无二。
高大侍女没想到凌清舒一番胡说,居然真令对方哑口,不禁愕然。
凌清舒眼角余光瞧见他神色,眉一挑,笑意闪耀。
他方才对她的想法不以为然,虽然不敢明显表露,然而那古怪表情,当她看不明白吗?
此时便小施拳脚,让他看看厉害。
她这番说辞,看似胡说八道,无甚义理,其实暗合了西域诸国对中原王朝的想象——那多半都来自于大唐帝国昔日的荣光,这才能精准击中贼人们的心理。
见贼人们不说话,心头愈定,笑道:“所以,我替你们考虑,带了个专门试吃的丫鬟进来,就是为了打消你们的疑心。你们看看,看看!”
扯过那“丫鬟”,转来转去地展示,“就这样的体型个头,一看就能知道,她什么都能吃,还能吃很多。这些羊肉猪肉,素斋鲜蔬,他一一品来,也不在话下。”
高大、能吃的“丫鬟”站在她身边,脸上本是一团黑气,瞧着她得意促狭神情,却又忍不住微微低头,掩住眸中柔和笑意。
凌清舒脸上虽然笑着,心中却没那么轻松。曹承钰身形高大挺拔,就算穿了女装,就算夜色遮掩,也实在不像个女子。所以他刚一提出来时,她下意识一口否决。
然而曹承钰固执起来,与她有得一拼。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不如曹承钰坚持,败下阵来,只好领着这个粗手大脚的“丫鬟”进了院子。
万幸的是,跟曹承钰打过交道的石雄居然真的没有认出他来。
凌清舒很快想明白,只怕石雄是做梦也没想到,战场上如浴血修罗一样的煞神,居然会扮作丫鬟模样,所以压根儿没有朝这方面多想。这是曹承钰巧妙地利用了石雄的心理盲点。
她认识曹承钰以来,从没见过他扮女装的样子,十分好奇。一边一样样把油包纸取出来,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实则兴味盎然地打量。
今夜月明,三尺之内,能大致看清人物的面貌身形。
曹承钰原本便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温朗,一双薄唇稍显冷厉,却因为常带三分笑意,反如解冻春风,雪后新晴,叫人看着心里便暖和起来。
他这样的相貌,绾了圆髻,抹了胭脂,粗粗看来,倒似个庄重大气的高门主母模样。
凌清舒不免想到,幸亏贼人没有机会近身端详,否则,她与曹承钰两人,究竟谁更危险,还在两可之间。
她目光中的戏谑之意太过明显,曹承钰又不是瞎子,如何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但他也知道,便在此刻,钟楼里头亦有贼人窥伺他们动静。当即沉住气,既不显得局促,也不表示害羞,拿捏着姿势,就跟个积年下来,沉稳有力的粗活使女一样,伸着一双筷子,每样戳一口,放进嘴里咀嚼。很快把一篮子油纸里的食物都尝完。
前殿里头奔出数人,一概做短褐装束,将曹承钰试过的篮子提回寺中。
凌清舒又去搬了几个篮子进来,从山门外到寺门里,大约有三四百步距离。每个篮子里堆满食物,不啻于数斤之铁。她来回数次,微微喘气。
曹承钰一皱眉,往钟楼张望的频率越来越高。彼处却仍然是暗黑一片,毫无动静。
里头出来取拿食物的贼人,与从外头进来送食物的凌清舒如蝴蝶般交叉穿梭,然而终有一次,两边正好迎头撞上。
今夜月光大盛,凌清舒面上虽擦了黛粉,肤色暗沉。但眼眉脸庞一如如常,杏仁眼明亮生辉,柳叶眉斜飞入鬂。唇如二月春红新染,颌似秋夜凉月初勾。
那贼子抬头见到,半边身子都酥了,眼睛也直了,手上篮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上前一步,就想去搂着她。
凌清舒正狼狈地提着篮子进来,冷不防碰到贼人发疯。不由得勃然大怒,将篮子往地上一扔。空出手来,也没想着逃跑,一巴掌就往对方脸上呼去,口中厉声喝道:“放肆。”
那人挨了一巴掌,却并未停下,仍旧桀桀叫着,手作蒲扇样,人如黑熊,整个儿朝她压上来。
黑影遮住天上月亮,凌清舒急退数步,差点立脚不稳。一支有力的手伸过去,稳稳扶住她胳膊。掌心贴着她微汗的肌肤,透出几分粘腻。
原本近在咫尺的胡子脸忽然扭曲,怪笑声戛然而止,下一刻,贼人悄无声息地仰面朝后飞出,直直撞破前殿大门,片刻之后,殿内发出轰然巨响。
紧接着,数人从里面奔出,手里举着弯刀,口里发出吼叫,朝门口杀气腾腾地奔来。
曹承钰挡在凌清舒身前,收回拳头,摆出防御姿势,严阵以待。
几个毛贼,他并不放在心上。但本该潜入寻找清河公主的慕容却罗等人至今没有消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清河殿下如今情形究竟如何?
贼人不容他细思,转瞬奔至门前。曹承钰背心冷汗直冒,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慕容失约,哪怕清河不测,哪怕事后承受巨大代价,他总要护住身后之人,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凌清舒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朝鼓楼一指,轻声道:“曹承钰,我方才好像见到阴娘子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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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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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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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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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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