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一阵烦躁的烘热,不过数秒,钱起便放开了我。
我羞愤欲绝,怒视着他。
钱起却不以为然,他眼中闪着一簇猩红的光,异常邪肆,“宝贝儿!等着我!”
他仰天大笑,翻身上了马。像是滚入冰水里的红炭,匪徒们见状,纷纷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齐公子,前头请!”钱起不再逗留,带着齐稹及一干山匪离开了马球场。
我默默捏紧了拳头,极力忍耐着漫天的羞辱和愤恨。
马球场再次冷寂下来,唯有细微的风声,带着血腥的气味,悄悄灌入口鼻,本来是盛夏时节,此刻却如寒冬腊月,冰冷入骨,令人颤栗。
我跪坐在地上不敢起身,我知道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带着冷漠的嘲讽,麻木的鄙视,让我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我害他们失去了那么多亲人,如今被当众羞辱,应该算是大快人心吧!
不多时,逐月齐彻围了上来。
徐少舟亲自将我扶了起来,“墨姑娘,快起来!”他的嗓音低沉笃定,像是誓言,“姑娘放心,我定不会让钱起得逞!”
我有些恍惚,低着头不去看他。
徐少舟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去,“姑娘不必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姑娘心怀大义,一心为百姓着想,今日之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宽慰道:“大丈夫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女子亦是如此,姑娘为人热肠坦荡,做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又何须自责?”
我抬头盯着他,他不怪我吗?我的鲁莽和草率险些害死了他和所有的难民,他真的不生气?
徐少舟单睑深深凝望着我,语气越发温软,“姑娘为百姓做得已经够多了,接下来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什么意思?
徐少舟走进了人群,接着,他铿锵有力的嗓音顿时响起:“乡亲们,你们都看到了么?倒在血泊里的人都是谁?是咱们的亲人,是你的父母、你的妻儿、你的兄弟姐妹!今日若非侥幸,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徐某在内,全部都会被山匪杀个干净!你们看到了吗?看清楚了吗!”
难民们眼泪婆娑,纷纷握紧了拳头。
徐少舟捶胸顿足,忽然开始喘了起来,他费力匀兑好气息,接着道:“乡亲们命苦啊!天灾忍饿,背井离乡,好不容易得了口饭吃,却又遭此人祸!山贼欺人太甚,不仅劫走了朝廷给咱们的拨粮拨款,如今竟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大伙说,咱们还能退让吗?”
“不能!不能!不能!”难民们顿时义愤填膺,大声应和道。
徐少舟道:“今日因江南齐家的帮助,咱们有幸逃过一劫,可贼匪又岂会说话算话?他们有心屠杀咱们,他日必定卷土重来,到时候,咱们全都得死!难道你们要任人宰割么?”
“不要!不要!不要!”
徐少舟接着道:“实话告诉你们,山匪想杀咱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前些天的大火就是那帮贼人的手笔,我敢保证后天他前脚把人接走了,后脚就会将咱们屠杀个干净,在此情况下,难道咱们还要坐以待毙?”
“不能!不能!不能!”难民们的悲愤交加的情绪被完全点燃。
徐少舟往前迈了几步,指着北边道:“衙门至今对咱们不闻不问,怀州也始终城门紧闭,咱们还能向谁寻求庇护?向谁寻求庇护……”说到激动的地方他又咳喘起来。
吴闻见状立即给他拍背顺气,一旁的张百户抱拳走了出来,嘴唇蠕动了两下,似有话想说。
徐少舟见状抬手制止了他,接着喘着粗气,语重心长地道:“如今——咱们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守护亲人……守护这最后的容身之地!”说完他坚定而凌厉的目光扫向了众人。
人群激愤如潮,大声呼吼着——“靠自己!靠自己!靠自己!”。
徐少舟趁势而上,一鼓作气地道:“乡亲们,钱起明日会来结亲,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守护住最后的栖身之所,守护好身边的亲人,只有那唯一的一次机会!”
徐少舟想干什么?
我心里很乱,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难道不该立即转移其他的难民么?
“齐彻,去把张百户给拿下,以他为人质,让守军将城门打开,放百姓入城!”
突然一陌生的男性嗓音在身旁响起,“不必了,墨姑娘,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我们守军若还是闭城不开,那岂不是禽兽不如?可看样子,徐大人想必另有打算。”守城的另一个百户长林百户看了看他的同事张百户,又一脸凝重地看了看徐少舟。
用骨瘦如柴的难民去对抗丧心病狂的悍匪?徐少舟他疯了吗?
可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无法面对那些死不瞑目的难民,更无法面对活着的百姓……
徐少舟仍在人群中慷慨陈词,我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了马球场。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待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谢宅的桂花树下了。
不知何时老头悄无声息地坐在我身旁,吧唧吧唧地嘬着他的烟嘴。
我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对老头说:“从小到大,家里亲戚都说我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孩子。小时候玩过家家,我总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有一次,我和弟弟在商场与父母走散了,那时候我应该带着弟弟在原地等,可我偏不,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完全能够带着弟弟安全回家,可我没想到我们路上竟然遇到了人口贩子,我和弟弟差点被拐走。”
“幸好,警察叔叔在火车站找到了我们,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我聪明懂事,渐渐地我也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可自从来了这儿,我老毛病又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嘴唇接着道:“今晚死了很多人,数都数不过来,不知道有多少条命,多少个家庭……我身上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我开始自以为是,想当然以为自己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心里泛起一阵愧疚,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老头沉默不语,枯瘦干巴的手覆在了我头顶,像是安慰小孩那般轻轻地拍了拍。
我泪眼婆娑看着他,“老头,我该怎么办?我可以无视别人的眼光,但是我没法欺骗自己的心。他们都是被我害死的,我不想带着沉重的枷锁活下去,我该怎么办?”
我泣不成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全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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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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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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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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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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