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寺的晚桃都开花了,西陵琅终于归来。
冯保保抱着小皇子坐在西厢里的庭院中,乐呵呵地逗弄:“阿琅,你看咱们小宣宣长得多好看呀。”
西陵琅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又看,实在没看出来,这未满月的孩子,哪里能分辨出美丑了?
但是看着冯保保那开心样,不忍破坏,只违心道:“是挺不错的。”
冯保保笑得更欢乐了,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小皇子的粉嫩脸蛋,开心大喊:“哇,你看他笑了哎,好可爱呀!”
西陵琅放下茶杯,凑了过来,紧紧挨着冯保保,将下巴靠在冯保保的肩膀上,仔细看了看,想了想,道:“你喜欢小孩的话,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生一个玩。”
闻言,冯保保立时瞪了他一眼:“别瞎说,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生不得生不得。
冯保保脑海中,立马想到了前一世原身的结局。
她如今已经不再害怕西陵琅,但是对于怀孩子、生孩子这样的事,仍然避之不及。
西陵琅却以为她是害羞,伸手将人顺势捞到自己怀中。
“我是觉得养你一个就够了,但是如果娘子喜欢小孩子的话,我们不妨也生一个玩玩?”
“滚滚滚!!谁爱生谁生去,反正我不生。”
见她隐约有三分怒意,他一笑,立马转了话头:“都听你的。”
冯保保一下被逗笑了,就连襁褓里的孩子被逗笑了。
清脆的笑声传了老远,四月的春风吹过来,风中飘香,令人沉醉。
冯保保抬头,看了看天,天朗气清,白云翻滚,游人恋春光。
她记得第一次去虎豹营见西陵琅,也是这样的好日子。
一年的时间,原来过得这样快。
冯保保将孩子送回了玉华宫,听说皇帝要封后了,整个玉华宫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大红绸缎,富丽堂皇得不像话。
“淑妃娘娘,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回去的路上,西陵琅一直紧紧牵着冯保保的手,不肯放开片刻。
“对了,听说镇北将军和英国公府退亲了。”
“嗯,为了这事,张匪还被他爹打了二十板子。”西陵琅说道。
西夏一战中,威北将军张滔功勋卓著,已经擢升为镇国将军。
至于张文熙,凭借此次战功,亲自跟皇帝提出,与英国公世子乔诤解除婚约,皇帝同意了,还大夸虎父无犬女。
让未来的国舅爷丢了大颜面,可不得被她爹狠狠地教训一顿。
“陆潜如今也不错,现在是昭武将军了,已经自己开府了,再也不用窝在家中受挤兑了。”
“听说萧家二公子萧青澜,这次也得了功勋....他似乎跟阿匪的关系很不错,暮楚说上几日还看到他们一起去演武场来着....”
冯保保就跟拿了花名册似的,一个个点过去,最后西陵琅不耐烦了。
“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呢?”
冯保保停下,看了看他,失笑道:“都是做驸马的人了,还小家子气。”
西陵琅眼睫一垂,翘起嘴巴,一副等着要人夸的表情。
冯保保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珍而重之,慢慢道:“阿琅,你能平安归来,我真的很开心。”
“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京华,等了你好久....”我真的好怕我离开的时候,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西陵琅目光一顿,缓慢的低下头来,有些不敢相信的去看冯保保,怔松了片刻,轻声道:“对不起,我说过要早去早回,但还是慢了。”
冯保保笑着摇头,吻上了他清澈明亮的眼睛。
西陵琅怔然,他从来没有见到如此依恋自己的冯保保,心中一大片都软塌了下去。
还有他几欲说出口的话,最终融在了喉咙中。
他可以什么都不管,只要她快乐平安。
他知道,他的保保,纵是身份尊贵,可是她真的很不开心。
他的保保。
他们回了宝华公主府,他们整日腻在一起,互不分离。
府中下人只道,公主和驸马,小别胜新婚。
可冯保保知道,不单单是这样。
她思考了很久很久,最终决定说出自己所有的秘密。
最后几日,她想以冯保保这个身份,去跟他相处。
她告诉了西陵琅,所有的一切,从她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如何适应习惯这个世界。
不,其实她一直没有习惯。
她讲话还是喜欢称“我”,不喜欢别人跪着行礼,不喜欢自己吃饭,身边的人站着,她不喜欢这巍巍皇权,冰冷无情。
西陵琅用了好几日的时间,才一点一点接受冯保保所带来的世界。
她不想骗他了,她想毫无负担的离开,所以对他和盘托出。
但她没有想过,西陵琅知情的那一刻开始,他往后的余生要怎么办?
西陵琅只觉得天旋地转,世间万象仿若泡影一般虚幻。
他死命地捏住她的肩膀,衣服都快被揪得变型了,仍无法平息自己的内心。
他颤着声音,道:“保保,我们不要管这里的事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她不喜欢这里的规矩,他可以带她离开。
冯保保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时间到了,就要离开。去哪儿都没有用。”
西陵琅几欲癫狂,吼道:“那我呢?!”
他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肩,一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眼眸猩红,厉声道:
“我呢?你的时间到了,想走就能走,那我算什么?你随时可舍弃的一件物品吗?”
这一刻,冯保保再也忍不住,她摆脱开西陵琅的手,转过身去,用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冯保保你不能这样,招惹了我,又将我抛弃。我告诉你,我不答应。”
冯保保闭眼搂住他的脖子,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肩膀上,哽咽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割舍的,除了你。”
她遥想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恨着这个男人。
恨他负心薄幸,冷血无情。
可最终,也是这个男人带走了她最深的眷恋。
当她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越来越微弱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是极为理智、极为克制的一个人,也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可是当她面对西陵琅的时候,却总是瞬间落泪。
春雨丰沛的时节,璧湖长风,碧波万顷。雨珠落入湖中,叮叮咚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湖中碧荷展露新角,雨水落下,蜿蜒流向叶心,汇成水珠,晶莹剔透。琇書蛧
西陵琅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冯保保就在门外守着,不言不语。
白衣判官问她:“是不是爱上了西陵琅,愿意为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不想回去了。”
她顿时惊醒。大声说“不!!!”
原来是一场梦。
她不会留在这里的。
绝对不会。
所以,她决定西陵琅坦白,希望他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
如今天下已定,他可以选择留下,或是回到自己的故土。
无论她在何处,她都会为他虔诚的祈福,祝他四季平安,万事顺遂。
为了更放心的离开,她跟严清说了自己的来历,为的就是自己离开之后,有人可以照看西陵琅。
严清带着西陵琅离开京华这个龙潭虎穴之地,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不用打仗,不用被人算计。
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严清接受的比西陵琅快很多,他从不纠结冯保保的消失,他只在乎自己师弟以后的死活。
“公主以为这样,阿琅就可以平平安安离开京华?”
大魏皇帝会允许吗?
冯保保似乎早已想好了这个答案,笃定道:“我自有办法。”
我一定会让我的阿琅,平安度过余生。
“你会死吗?”严清问。
“我的灵魂不会死,只会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冯保保会死,严懂低下头,提前开始感受西陵琅的悲伤。
“别人都说,上穷碧落下黄泉,终有一处可寻得。你跟他,到头来,竟然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是啊....
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生与死都不会在同一处。
一想到这里,冯保保的悲伤更加无法抑制。
人一辈子,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遗憾,无法两全。
她求白衣判官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她想陪他看最后一场春暖花开。
最后一个月,他们回到了沧郡。
江南花开真的很美,记忆中的少年,永远温暖明亮。
大魏新安七年五月十三,宝华公主心悸发作,骤然去世,皇帝陛下悲痛欲绝,举国哀悼。
“陛下,这是公主生前最后一封书信,给您的。”
这是宝华公主离世后的第十天,皇帝一身玄色龙袍,站在宝华公主府后院的璧湖边,满目悲伤的打开那封信函。
“皇叔亲启,不孝女儿宝华呈上,臣女愿以西都四郡之封地,换西陵琅自由之身。臣女一生顺遂,未有他求,唯此一愿,还望皇叔成全。臣女九泉之下,再无遗憾。”
璧湖风大,皇帝近些日子悲伤过度,身子骨本就不好,又这样站了许久,随侍不放心,上前来想提个醒,却发现一向坚韧深沉的皇帝陛下,竟然泪流满面。
“陛下,起风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宫吧。”
皇帝恍若未闻般,盯着手中的信函,看了又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侍卫们都站的麻木了,风中突然传来一道轻漠的声音:“朕答应她。”
大魏皇家陵园,定陵。
当年宝亲王去世的时候,先帝下令,让自己的长子陪同自己葬在泰陵。
那么按理说,冯保保也应该陪葬在泰陵,葬在自己的祖父和父母身旁。
可当今皇帝特意却下令,将侄女葬在了定陵,自己的陵园。
当大臣们察觉到,皇帝是要将宝华公主陪葬定陵的意思时,朝堂一片沸腾之声,这实在有违大魏仁孝之道。
直到宝华公主的棺椁发丧前一日,朝臣们还在力谏皇帝,说宝华公主的棺椁应该入泰陵,而不是定陵。
但皇帝充耳不闻,一意孤行要将侄女的棺椁,葬入自己百年后的陵园,定陵。
臣子们无法,只得摇头叹息。
不过也有不少的百姓,赞同皇帝的做法,宝华公主由皇帝一手抚养长大,二人之间的父女之情,早已超过了宝亲王。
此刻,定陵西北角,是宁国宝华公主的陵寝。
陵寝两旁种满了棠梨树,风吹来,梨花落,满地青白。
两位青年一前一后,站在墓碑前,神色各不相同。
“师弟,你已经守了百日,我们该离开了。”
说话的是严清,一身青衣,目光满是无奈。
自从冯保保死后,西陵琅再没有开口说过话,一直呆呆的,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你就算守在皇陵一辈子,她也不会再回来了。你应该知道,这里面躺着的不是她,是另外一具肉体,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所以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真的触动到了西陵琅,只见他终于抬起头,目视着前方,嘴角微微颤抖。
是啊,这里面葬的是,不是她,是大魏的宝华公主,不是冯保保。
他抬头望天,仍由落叶飘在脸上,无动于衷,他该去哪里寻到她?
她是否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只是他没有找到罢了。
同年八月,宝华公主的驸马西陵琅,在守陵百日后,一夜之间失踪,下落不明。
皇陵的侍卫们,回禀皇帝的时候,以为皇帝陛下会大发雷霆,追究他们失职之罪。
可皇帝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从容道:“随他去吧。”
侍卫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去看皇帝,想要再请示一番。
皇帝脸色沉郁,语气肃然:“以后西陵琅这三个字,不必再提。”
侍卫们忙低头:“是。”
等到侍卫们都退了出去,皇帝才停下手中批阅奏折的动作,目光空空,喃喃自语道:“保保,朕答应你的,做到了。”
新安七年夏,西陵琅,赫赫有名的一代战神,从此绝迹于四海列国,只剩无数的传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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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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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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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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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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