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依靠着太阳穴,看似笑逐颜开,其实内心深处,终归是多了一股无法释怀的遗憾。
自家女儿,抱着一本书,端端正正坐在身旁,目光抬起,盯住挂在半空的电视机,聚精会神。
一众在这边吃了很多年早餐,偶尔也会过来找陈辉打打牌,聊聊天的老顾客们,心思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故事不长,甚至很短,短到在一个人所渡过的漫长的岁月光阴里,足以忽略不计。
“这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一位老顾客,听着陈辉絮絮叨叨,顿时兴趣大增,期待后面的下文。
陈辉继续自言自语,“丫头那些年,总在我耳边念叨着,说什么自家对象很快就会回来,必须介绍给我认识,那孩子,当初也来过餐馆,不熟。”
“对了,还跟我拉钩上吊,等她想结婚了,一定请我。”
“我其实看得出来,这丫头家世不小,那股气质和涵养,绝非一般家庭能培养出来,她能不嫌弃我这粗人,心里蛮高兴的。”
那年夏天。
蝉声很碎,喋喋不休,吵的人不能安宁。
门口的大槐树,遮天蔽日,迎夏风而动。
来来去去很多人,来来去去皆是顾客,来来去去更多的则是,吃着一次面,这辈子就没机会再见了。
“我忘了,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来了。”
记忆太遥远,陈辉摇摇头低声叹气。
如果,不是她的意中人回来,如果不是那个他,亲自来了一趟面馆。
陈辉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一个年轻孩子的人生际遇又或者成长轨迹,竟然会天方夜谭到这个地步?
近段时间,偶尔休息前躺在床上感慨起来,陈辉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呐?你和那个姑娘,还有交集吗?”一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后进来的食客,也悄无声息坐在旁边。
陈辉强颜欢笑,拉着几位老友喝酒。
“素容姐姐,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因为不可能了。”陈幼薇依旧翘着小脑袋,注视电视画面,画面里,是纳兰氏婚礼现场。
这场注定动静不小,阵容亦然空前绝后的盛世婚礼,将在今日,成为一代人不可磨灭的记忆!
素容?
众人左右回顾面面相觑,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冥冥之中,似乎在哪里听过?
“就是她姐姐。”陈辉指了指电视,不言而喻。
“纳兰家的纳兰素容?这……”众人恍然大悟之余,均是满目震惊瞪大瞳孔,怔怔注视着陈辉,陈辉揉了揉自己脸,自顾自斟酒。
“那会儿,丫头总在我面前嘀咕,说自己心上人如何如何优秀,我这儿都快磨成老茧啦。”陈辉指指自己耳朵,哈哈大笑。
“我经常笑她,天天翻来覆去心上人如何如何,假如哪天,他没有达到你预期的成就,怎么办?”
陈辉故意停顿,记忆里搜刮出丫头当年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以及回复,然后有样学样,“她说,没关系的,只要他活着回来就好!”
大手一抹。
早就过了四十岁年纪的老男人,竟是潸然泪下。
“我到现在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提及自己的心上人,原来她怕啊,她真的害怕。”
“她怕有一天,收到他阵亡关外的通知书,她怕,她的心上人,那么勇敢的走上战场,将青春与鲜血交付给国家,却没人知道他……”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不断提及,不断念叨,让更多认识她的人,知道她的他,在家的最北边打仗,他很勇敢,值得更多人记住!”
“她一次又一次,重复他的名字他在的地方,从来就不是为了炫耀……”
并不宽敞的店里,再无吱声。
许久,方才有老友,用略带激动又感慨的语气,试探性安慰道,“所以,那小伙子一直好好的?没战死?”
陈辉摇摇头,庆幸道,“活着好好的。”
“那挺不错,嘿嘿。”
“前几年关外狼烟四起,从前线邮寄回来的阵亡通知书,一封又一封,好多年纪轻轻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
数年前的关外究竟有多血腥,有多残酷,哪怕从未近距离感受过战场的凡夫俗子,都心有戚戚。
若非横空出世的沈卓,短短数个春秋,扭转乾坤,还天下大定,如今这世道,哪能如此平稳?
“这小伙子,其实和丫头来过咱店不少次,只是起初忙,没咋在意。”
“后面,是他自己问我,还记不记得他,然后顺着丫头的印象,终于对上号了,挺年轻有为的孩子,一表人才,威风凛凛。”
众人笑中略带遗憾,从陈辉的话语里,已经透露,这丫头正是纳兰氏的纳兰素容。
而,纳兰素容离世多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能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应该算得上功勋老卒了?这年轻人前途无量啊,可惜,心爱的姑娘没了。”
众人叹气。
陈辉嘴角泛起一缕笑容,岂止前途无量?那位,霸业登顶,现如今是公认的历史第一人啊!
“慢着,你刚是不是提了一嘴,这孩子在北边打仗?北系的军人?”
终于有老友,捕捉到这个细节。
陈辉笑着点头,着重强调,“北系!”
“北系可是王师,雪域王沈卓的队伍!”
“这年轻人,真乃沈卓麾下的部众?”
一众老友七嘴八舌,眸光烨烨,只可惜陈辉并未附和,他中途摇摇头,一副葫芦里不知道卖什么药的高深莫测样子。
“他那天来的很晚,已经过了吃早餐的点,和我简单聊了几句,就准备离开。”
“临走前,小伙子转过头,像要交代什么?”
陈辉站起身,指了指那天,沈卓站着的位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他摊开手,笑着说,素容眼光一贯不错,他很庆幸自己没让素容失望。”
“也庆幸自己,能够活着回来!”
陈辉眯起眼,五指摊开,时至今日那六个字,还是让他气血沸腾感慨万千,“你好,我是沈卓!”
众人茫然四顾,心口乱跳!
“那丫头的心上人,就是现如今的沈卓?”
“北天王沈卓,是咱……,杭城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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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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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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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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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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