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将少年的声音也变得凉薄,张主任从伞底下抬头看,才看清面前的两个学生是应该出现的郁月城,和一个学期没当面教育过的方渡燃。

  “方渡燃?你不上课跑出来干什么?”

  方渡燃长高了不少,张主任想训他都得仰起头:“上课时间,学生不能离校,你们班主任哪去了?怎么把你放出来的?陈磊呢?不把校规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陈老被学校教研组派出去培训了。”方渡燃自动过滤掉他一连串情绪发问,掏出手机把给武斌看过的消息界面举给张主任看:“请假不需要通过教导主任,我陪郁月城去检查,要我给陈老打个电话吗?”

  张主任有些日子没跟他正面交锋,上一次还是在建校之后最严重的一场群架里,看见方渡燃踩着几个Alpha走过来,一身的戾气,居然还敢告诉他这个有过十几年教学经验的老师······

  “随便政教处怎么罚,地上这些人要是死在学校里,看看学校能赔多少钱?能不能堵住这些人背后的身家。我就这样了,您也不是第一天看不惯我,我要是但凡安分一点儿,我能进十二中这种学校?”

  “反正今天就是点小摩擦而已,他们五班先动手。先撩者贱。楼道视频都在。再有下一次,学校把七班的不当人,那我们还真就不做人了,一不小打出毛病来,难看的是学校,我怕什么?我怕进局子吗?”

  方渡燃笑起来:“还是我怕没学上啊?您不会没翻过我的档案吧,要不去警局查查?”

  “您看是明天新闻头条见,还是以后掂量着来,别把七班的学生不当人看。”

  方渡燃周身都是压迫人的气势,张主任是个Beta,也被空气里的攻击感排挤的难受,汗毛都竖起来,看方渡燃的眼色也变了。

  他来十二中之后,见过为非作歹不听话的,见过横起来大吼大叫的,没见过这种笑着跟他谈条件,把学校的声誉架在火上烤的。

  他对方渡燃的定位一直是个在七班带头的小混混,七班那整个班也都是些扶不上墙的,完全动员不了升学率,还成天跟其他班级起冲突,带坏校园风气。

  但方渡燃的定位也就在没名堂的、在学校称霸王的小混混上面,出个校门,离了家庭,离了学校,就什么都不是,是会被社会筛掉的底层渣子。

  而且别的学生背景都很清楚,只有方渡燃的档案上,就写了个工作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父亲,连娘都没有的孩子,估计都是砸锅卖铁才来了十二中。所以就打算抓个典型出来,把方渡燃修理好,让他变听好,迟早掰正过来,让他傲不起来,让七班都消停点,别什么事儿都要跳出来要个说法。

  不行就是不行,硬骨头也能打断了掰正。他不信有不服管教的学生。

  直到那天张主任才隐约能察觉到,方渡燃不是个普通的在学校里称王称霸的小混混,而是一匹逼急了随时可能把人咬出血的狼。

  他没有一点作为学生应该有的顾虑,浑身是杀伐果断的气质,拳头上带着点血,但却不是他的。

  让张主任第一次正视这孩子说的话,他们这场建校以来最严重的群架事件,是方渡燃嘴里说的小摩擦,是他省着力道在应付。

  他如果真的动手,他是可以不要命的。

  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怎么能对世界这么为所欲为?

  一点约束都没有,一点后顾之忧和留念都没有。

  而且一个Alpha打趴这么好几个Alpha,还悠闲站着擦掉手上沾的灰尘和血丝,他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这些怀疑也在方渡燃的体测报告里显示出来。他的体质就是超过正常Alpha范围内的强。

  他还不傻,还知道拿学校的声誉和利益做筹码。

  这比那些傻兮兮的小子难对付多了,所以他为了不招惹这种无法无天的学生,才交给陈老管教,自己离远点。

  只是一个学期没见,张主任差点忘掉那天一个不听话的小子而已,现在却回想起带给过他的后怕。

  方渡燃垂头打算给陈老打个电话,看张主任没话说,也停住手指,眼眸一掀:“要不主任您给陈老打?学生出现严重的教学事故,还涉及到Omega的安全隐患,不应该先通知班主任和他的家长吗?”

  雨幕隔开少年脸上的表情,张主任这回听他再用尊称,就跟听到郁月城用一样,都不中听,但又不好再把话说得更过。

  方渡燃太不好控制,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不能冤枉每一个学生,”张主任绷着脸道:“等查清楚了,会通知他们家长的。”

  “那班主任也不用通知?”

  方渡燃意有所指道:“郁月城不是您的学生,是陈老的学生,陈老现在都担心得没心思培训了,今晚的航班就想飞回来。”

  张主任表情略微闪躲,还有些不厌烦。

  方渡燃没不厌烦,还清清楚楚地说:“我还以为政教处会通知他,没想到还是我给陈老发消息他才知道,弄得跟刑侦案件似的,还得保密。该不会是张主任喜欢他成绩好,所以想特别关照吧?”

  张主任抬眼瞪他,暗自咬紧牙关。吃了暗亏,还不没占理,不能在校门口上来一出。

  虽然他是看郁月城不怎么顺眼,但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一个学生来指指点点,最膈应的是这学生他还不能真的点着了,根本不在他能操控的范围之内。

  于是硬着头皮,张主任还把话说得够理直气壮:“这也是为学生的隐私着想。”

  说完他就率先往车上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郁月城,对方渡燃也展露出身为老师的关怀,加倍叮嘱道:“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也别四处招摇。”

  “我肯定不会。”

  方渡燃把伞换到另外一只手撑着,抬起手臂把郁月城的脖子圈进自己肘弯里,一副好兄弟之间的亲密姿态,朝张主任笑了笑:“他不像我们缺心眼。他是个好学生,青春期的心思也比较敏感脆弱,一不小心呢,就会受伤害,到时候出个什么心理问题,再成绩下降,掉出省排名,被爸妈知道,既要受罚,还得带着去医院挂精神科,想想就可怜。”

  方渡燃说到这,抬起手往郁月城乌黑的发梢里揉了揉,松软的黑发穿过指缝,手感不错。

  然后对张主任无比诚恳地说:“所以我得看好了,毕竟这种大事,学校也不能负责,都是学生自己的问题,是吧?”

  张主任憋着一口气坐进车里,用力一甩把车门关得震响。

  坐在副驾驶的校医院院长都吓了一跳,跟后面的武斌交换个眼神。

  “很少看你这么多话。”郁月城等他们车门关了才说。

  “那得看对什么人。”方渡燃带着他从车后面绕到另外一侧:“还得分好听的和不好听的。”

  “好听。”走到车门前,郁月城拉开车门时一并说。

  方渡燃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郁月城给他拉车门他很快反应过来,先一步蹬上去,顺手把伞也留给郁月城。

  对方坐进来收好雨伞,靠在前面的椅背上,方渡燃突然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嗯?”郁月城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话,当即往后坐直身体看他。

  方渡燃转过脸看着他,眼睛里渐渐盛上笑意。

  琥珀色的眸子在暗淡的车内空间里,熠熠生辉。

  “你真的变坏了。”

  车里除开他和郁月城,还坐着其他四个人,方渡燃小声强调:“我发现了。”

  郁月城目光不移地看着他,低声发问:“这也算吗?”

  “算!”

  方渡燃怎么都没想到,郁月城居然会认为他刚好挤兑张主任那些话好听?

  都不该说他聪明,还是说他狡黠,还是说他认······认人,就算是帮他说话,也听膈应人的。

  方渡燃往前看了眼张主任,反正另一个跟他battle的当事人已经气得够呛,现在前半截车厢里的氛围非常的安静,还有一丝丝尴尬,和他们坐在后面也能感觉到的愤怒。

  至于后面,他眼睛转回郁月城身上,还好这个六座的商务车还算宽松,影响不到他们俩在后面说悄悄话。

  “你这双标,也挺严重啊。”方渡燃悄悄对着他耳朵说。

  郁月城乌黑的眼睛眨了眨,不置可否。

  纤长的睫毛在扇动的时候会在眼底投下一扇阴影,印在他透白的皮肤上,像油画里虚幻高贵的笔触落下来。m.χIùmЬ.CǒM

  方渡燃已经也近距离看过他,都没这样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新奇,还伸手拿指尖触了触。

  郁月城没躲开,眼睫跟着动了动,耳侧的呼吸有余温洒在他的侧脸和脖颈上,似乎久久都没消散。

  “你说得好听,就好听。”他放轻声线,只用了气音出口。

  从后视镜里郁月城能看到他们两人的一点投影,他知道前面坐着的教导主任和武斌也能看见,伸手拉住方渡燃的袖子往下,把他的手放好。

  方渡燃当然也看到了,也用了气音,突然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像在背着他们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郁月城转过脸,方渡燃已经回头看向前座。

  他们大腿偶尔会碰在一起,方渡燃拿食指挑开他的手指,把他光滑细腻的手心展平。

  然后在手心里写了一串字。

  郁月城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认。

  方渡燃写的是······

  好学生你见过早恋吗

  最后还画了一个弧度完美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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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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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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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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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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