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倏忽自脑中掠过,许静辰来不及反应,那预感便消失不见,再也捕捉不到了。
该死的郁证,总是这般阻挠他的思绪,将他困在一团将散不散的迷雾之中,明明眼前就是真相,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明明触手可及,却终究如掌中细沙,风吹即散,亦紧握不得。
似乎看穿了许静辰的困顿,又似乎只是往昔难却,李南风神色未改,兀自继续言道:“辰儿啊,枕边明月孤梦无栖,须得一个西洲为寄啊。毕竟,心上朱砂固然刻骨,可南风不得意,顾梦又何辜呢?”
寥寥数语字字珠玑,看似含蓄,实则直白。许静辰桃目圆睁,良久无言以对。
师父之意,他自然明白。可如今,南风不知明月意,何以吹梦到西洲呢……
看许静辰的神色,只怕仍是过不去最后那一关。看来,这张牌不得不出了。
李南风暗忖片刻,终是又接着道:“辰儿,莫说是一国之君,纵是寻常百姓,到了你父皇那般年纪,也渴望能儿孙满堂啊!”
此话一出,许静辰不禁面容一僵,良久终是开口问道:“父皇他……如今龙体可好?”
李南风点点头,别有深意道:“如今尚好,但你也该清楚,年过不惑内功尽废,到底及不上从前了。再加上眼下,元皇后忌辰将近,陛下又开始忧思难安了。”
话到此处,李南风深吸一口气,悠悠叹道:“哎,说到底,你父皇也是可怜人哪……倘若你们只是寻常父子,他必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许静辰敛眉不语,李南风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继续道:“子孝媳贤,含饴弄孙,为人父母最欣慰之事,莫过于此了吧。”
许静辰怔然抬眼,仍是无语,李南风便又道:“可惜,你的皇兄们都在各自的封地,不能在宫中尽孝。瞳儿又体弱多病,纵是明年能够婚娶,多半也难有子嗣。而轩儿……”
说到这里,李南风少不得顿住,若有所思片刻,方接着道:
“你是知道的,轩儿被喂服了一梦散,只怕也……”
剩下的话,已经不需要再说出来了,李南风点到即止。
是啊,如今唯一有望让磬和帝含饴弄孙的,只有他许静辰。
世事总是荒谬无常,又宿命般似已注定,当初的储君之位,如今的含饴弄孙,他都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他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否则便是不孝子孙,怯懦无能之辈。
也许,他的父皇,也是这样被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吧。
思及此处,许静辰暗暗攥紧了手心,这一刻,他忽然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磬和帝的无奈。
他终是要成为下一个磬和帝。
“徒儿,多谢师父教诲……”
无暇殿里,李南风的故事终于讲完了,许静辰神色怅然,深深向李南风行了一礼。
“今日的奏折不少啊,辰儿慢慢批吧,我去长翊宫看看,轩儿那狗包子,八成又回笼了。”
“……恭送师父。”
许静辰再次行礼,目送着李南风的背影消失,方强自定了定心神,专心投入了本职工作。
李南风灰衣潇洒,目不斜视地走在路上,神情却带着三分恍惚。
“啊!你居然折了我的剑!我要告诉我师父去!”
“切,小怂货,多大了还告诉师父,羞死个人了,哈哈哈……”
“你!”
“我怎么了?”
“你居然骂我小怂货!”
“骂?我这是实话实说好吧?小、怂、货!”
“你你你你你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貌美如花的神仙姐姐,救救孩子吧!”
“啊啊……啊????”
“孩子今年才十五岁,剑是师父送的,孩子的师父可凶了,要知道剑折了,会废了孩子的。”
“噗,好没脸的孩子,怂是怂了点儿,嘴巴倒是挺甜哈。”
“好姐姐,孩子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姐姐真的是貌美如花,好似神仙下凡呐!”
“嗯,好吧,那姐姐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风。”
“风??什么风?”
“夏天的风。”
“……呃,这算什么名字?难不成你姓夏,名……天的风?”
“……姐姐真是太聪明了。”
“呸,小小年纪竟这般不正经,你那倒霉师父可真该废了你。”
“好姐姐,我真是夏天的风!”
“那我还是夏天的雨呢!”
“夏天的雨姐姐好!夏天的风这厢有礼了~”
“……我……”
“哈哈哈哈哈好姐姐,我不逗你了,其实我姓南,名风,南风不就是夏天的风吗?所以我真没说谎啊!”
“哦?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好名字嘛!”
“嘿嘿,那姐姐的芳名是什么呀?”
“嗯……不告诉你,哈哈!”
“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用你的名字换我的剑,不公平吗?”
“呃,公平公平,简直不能再公平了,多谢姐姐!”
……
“好姐姐,送你一把扇子!”
“嗯?为什么送我扇子?”
“因为,我想知道姐姐的芳名啊!上次你用剑换了我的名,这次我要用扇子换你的名!”
“这……可我不需要扇子啊。”
“不,你需要,如今正值苦夏,姐姐没有夏天的风陪着,可是会热死的!有了这把扇子,姐姐就不会热死了。”
“……小贫嘴,好吧,那我就勉强收下咯。咦,这扇子好生别致,也是你师父送你的?”
“才不是呢,这个是我师弟送的,你看上面的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这是苏轼的句子,我也喜欢!”
“……那,姐姐的芳名是?”
“呃……其实,我也真没说谎,我姓夏,名雨,真是夏天的雨。”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夏天的雨姐姐。”
……
“夏天的雨姐姐,你芳龄几何呀?”
“不告诉你。”
“那你说,夏天的雨如果生个儿子,会不会像云一样清爽?”
“你……你胡说什么?”
“唉~别心虚嘛,我又没说雨给风生。”
“你……贫嘴。”
“不是贫嘴,我很认真的,夏姐姐。”
“南风,你……”
“我倾慕你很久了,夏雨。”
“……可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不相信……”
……
“李南风,你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坦诚相待,所以,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夏雨……不,凝夏,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就这样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你等等!”
“……你还想怎样?”
“好歹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往后,若你得遇良人,喜得贵子,可否为他取名云儿?”
“……”
“乳名也行。”
“……我不会有孩子的……”
……
此去经年,桑田沧海,当初的信誓旦旦,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恍惚已至长翊宫外,李南风敛目深吸一口气,暗暗给了李西洲一个眼神,自顾自迈进了长翊宫的大门。
那片青翠好看的竹林,在锦南城郊的虚竹山。
那个貌美顽劣的黄衣女子,已是当今天子的宛贵妃。
那把赔给他的剑,正是落雪剑。
宛贵妃之子静辰,乳名云郎,表字流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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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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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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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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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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