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于许静瞳而言,再温柔的换季都是躲不过去的劫难。
这日恰是七夕,才晴了两日的天,又阴沉沉地下起了小雨。艺馨小筑内室里,许静瞳伏枕抱被,又一次咳到昏死过去。隔帘外的几案上放着水盆,几块染血的白帕浸在水里,有些触目惊心。
日前,许静瞳中暑病了大半个月,才好了没几日,秋后连日阴雨又触犯了弱疾,没日没夜地咳嗽,还吐得厉害,汤药总是好容易喂进去几口,没一会儿又吐干净了。
前几日尚且只是干咳,昨夜突然就咳出了血,人也是除了咳嗽便是昏睡,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了。
太医们束手无策,也没有一个人敢直言说十二殿下不行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磬和帝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为难人,见大家都跪着不敢吭声,竟主动轻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说道:“你们都回去吧,吴太医留下。”
众太医战战兢兢地退去,一面为自己感到庆幸,一面也不忘替新上任的太医令吴引捏一把冷汗。
却不想,磬和帝留下吴太医,并不因为他是新上任的太医令,而是因为他有个义女名唤吴晴。
遥念春雪折枝意,当撷玉雨伴无情。太医之女……纵然匪夷所思,纵然玄乎其玄,磬和帝也只能再试一试了。
于是,大家都只知道天子将吴晴小姐召进了秋水宫,却不知道天子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纵有一些臆测,也没有谁敢说出来。
直到十二殿下病情好转,大家才敢悄摸摸地议论起来。
据说,吴晴小姐进宫的当晚,十二殿下便神志不清地说起了胡话,说是胡话,却又好像不是胡话,穆公公等人听了一夜,只听得懂两个字:缘缘。
十二殿下胡言乱语了一夜,唤了不下一百遍的“缘缘”,至第二日卯时,人终于安安静静地睡了,吴晴小姐尝试着灌了几勺汤药,竟也轻轻松松地咽了下去,到辰时也没再有要吐的迹象。
磬和帝一下早朝便赶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后龙颜甚悦,遂命吴晴小姐在春雪阁住下,往后和穆公公等人一同服侍许静瞳,并赏了吴太医好些金银珠宝。
春雪阁,即是之前吴缘缘所住的梨月阁,日前高人来送折扇的时候,特意嘱咐磬和帝改的名字。
春雪,那个十三年前被杖毙的可怜宫女,原本早已被宫人们遗忘,自春雪阁出现后,穆公公少不得又想起了她的模样。
这一想起来可不得了,穆公公难以置信地看着如今的吴晴小姐,才惊觉她的眉眼,竟与当年的春雪姑娘有七八分的相像。
再想想今年年初香消玉殒的傅良娣,穆公公不禁暗暗惊叹,天下之大,果真无奇不有,莫非喜欢梨花的女子,都生得差不多的模样?
思及此处,穆公公又满眼爱怜地看向昏迷不醒的许静瞳,眸底隐隐约约闪烁出一丝不可言说的情愫。
犹记二十年前,他还是宫后苑一个没人放在眼里的小太监,那时候的他初入宫中,身材瘦小,又无依无靠,宫人们都喜欢欺负他,吃他的饭穿他的衣,还叫他一个人干所有人的活儿。
为了宫外年迈孤苦的外婆,他只能咬牙忍着,直到两年后元皇后入宫,他才终于熬出了头。
元皇后经常来宫后苑赏花,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不但严厉训诫了欺负他的宫人们,还直接求陛下将他调去了秋水宫。
后来外婆病危弥留,元皇后得知后,更是备了车马银两,叫他回去安心照料外婆,不必着急回来。
外婆去世后,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元皇后像邻家大姐姐一样,耐心地开导他,安慰他,陪他度过了那段灰暗的日子。
那时候他便觉得,元皇后是这个世上最温柔可亲的女子,便是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他也要一心一意地报答她,守护她。
毕竟他只是个太监,又怎敢对元皇后存什么非分之想,能做的,也只能是全心守护罢了。
可不曾想,老天爷总是喜欢打瞌睡,元皇后那样好的人,竟不能长命百岁,说去就去了。
他原本想着,元皇后去了,他便将她的孩子守护得好好的,怎料她舍命保下的小皇子,竟是如此地孱弱不胜,他便是拼尽全力,也保不得小皇子福寿双全。
小皇子像极了元皇后,眉目如画,性若春风……命比纸薄。
“咳,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但见许静瞳病容惨悴,咳得浑身发抖。
殿下……
看着吴晴小姐默默为许静瞳擦拭虚汗,穆公公的心又忍不住揪作一团。
日近晌午的时候,许静瞳终于退了烧,吴晴等人再喂了些药进去,至黄昏十分,人总算醒了过来,但是又忘了很多事情,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磬和帝难免忧心,少不得请了吴太医来瞧,吴太医搭过脉后,说可能是高烧太久烧坏了脑子,也可能是病得太重暂时失忆,就看过些时日能不能恢复了。
好在除了失忆之外,其他方面都在逐渐好转,三五日下来,许静瞳已经不怎么咳了,胃口也好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中元节的午后天高云淡,斜阳微暖,许静瞳身着素色无纹交领长袍,外罩同色蜀锦轻纱褙子,静静独立于艺馨小筑之外,桃目清澈如水,不染一丝浊气。
凉风徐徐,将少年耳侧的龙须轻轻吹起,任是再登峰造极的画师,也画不出此时此刻的惊艳。
年及十六的十二皇子,形若暖山玉峦,风姿更胜太子当年。
吴晴取来淡黄色梨花纹薄斗篷,认真细致地为许静瞳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起风了,殿下小心着凉。”
许静瞳眨了下眼,转目看向吴晴,若有所思地问道:“吴姑娘,我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么?”
吴晴脸色骤变,有些失措地看向许静瞳,试探着问道:“你……殿下是……想起了什么?”
见吴晴面色不善,许静瞳眸色纠结,犹疑半晌后,终是茫然道:“我也说不清楚,不知道是梦还是真,隐约记得,我似乎同吴姑娘……拜过堂?”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吴晴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许静瞳见状,忙敛目赔礼道:“姑娘切莫多心,是我唐突了。”
吴晴暗攥裙摆,努力调整好神色,淡淡道:“是殿下多心了,臣女只是奉旨服侍殿下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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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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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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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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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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