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句能不能原谅一样,终究都是许静辰无法回答的问题。
破镜重圆终有痕,君心似海终难测,父亲给的蜜糖很甜,可抵消过去的些微苦涩,天子赏的美酒易醉,却是不敢轻易喝醉。
千回百转之下,不禁又中心郁结,许静辰一时难忍不适,敛目垂首,咳得低沉压抑。
“辰儿……”
磬和帝一声轻唤,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叹息,抬手触及爱子温热的前额,心却无端感到寒凉。
父子二人半晌无话,许静辰也止了咳嗽,流云阁内室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尴尬。
不过这尴尬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个高亢的声音打破了:
“太后娘娘到!”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父子二人皆一惊,许静辰少不得掀开被子下床。
见许静辰那非起不可的架势,磬和帝也知道拦阻无益,便迅速扯下斗篷为他披上。
才刚系好斗篷带子,太后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内室。
“埙儿给母后请安。”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父子二人先后行礼,太后竟没有立刻叫二人免礼,而是始终阴沉着脸,于桌旁落座后,方不痛不痒地说道:“辰儿有伤在身,不必如此多礼。埙儿也起来说话吧。”
“是,多谢母后。”
“多谢皇祖母。”
看太后这样子,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二人皆有此觉悟,恭恭敬敬地站到一边,却又各怀心思。
但见太后的目光往许静辰身上一扫,最后看向许静辰的脸,不咸不淡地问道:“听说你伤得不轻,现在伤势如何了?”
太后这语气,简直是尴尬得不能再尴尬了,完全不像是在关心人。
但没办法,许静辰也只得恭恭敬敬地回道:“孙儿已经无碍,多谢皇祖母挂心。”
“哦?那便好……”
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转向磬和帝道:“埙儿,哀家今日是来找你的。”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许静辰不动声色地瞥向磬和帝。
但见磬和帝脸色一白,颇有些不自在地笑道:“哈,那既然如此,母后且借一步说话吧?辰儿尚未大愈,还需得安心静养。”
此话一出,许静辰立刻察觉出不对劲来: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磬和帝想要瞒着他。
而太后似乎并不承这个情,当即面色不善地说道:“哼,埙儿过虑了,哀家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来提醒你一下,惜宁明日出殡,她的谥号得赶紧定了。”
从太后提到“惜宁”开始,磬和帝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下去,“母后你……”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这不是存心要刺激辰儿么?
磬和帝紧张之余,少不得一脸担忧地看向许静辰。
但见许静辰桃目圆睁,神色愕然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哀家怎么了?”
质问的语气,微愠的神色,太后这莫名其妙的怒意,令磬和帝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没怎么,此事埙儿会处理好的,母妃莫要再操心了。”
磬和帝小心翼翼地说着,虽然知道很可能是徒劳,但还是尽最大努力对太后使着眼色。
“哼,哀家倒是不想操心哪,可人家言妃都闹到哀家的颐天宫去了,哀家还能不操心么?”
太后非但对磬和帝的眼色视若无睹,还越发地来劲了,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儿,“好好的女儿,突然就这么没了,连拼命生下的孩子也没保住,言妃她能不疯么?你纵是平日里不愿见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着也不能如此绝情啊!”
太后这些话,听得磬和帝又震惊又茫然,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言妃发疯之事。
这几日他老在东宫待着,想来是言妃来找过他,被李南风或者许静轩拦下了,为了不刺激到许静辰,二人便没有提这事儿。
不想言妃见不到他,竟胆大包天地跑去颐天宫闹事,看来是真的发疯了。
怨不得太后如此生气。
“哎,罢了,看你这样子,想来是对言妃之事毫不知情。”
太后居然看透了磬和帝的心思,兀自叹气道,“不过,倘若你不抓那傅子砚,兴许就不会有此悲剧了。”
“可是,那傅子砚频频替傅廉喊冤,朕怎么能不抓他呢?”
磬和帝有些激动地反问道。
太后一时语塞,片刻后又是一声叹息,“不管怎么说,惜宁母子终究是死得冤枉,事已至此,还是得好好安抚言妃才行啊。”
至此,始终保持沉默的许静辰,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傅子砚替父鸣冤被抓,导致身怀六甲的惜宁公主动了胎气,最终不幸母子双亡。
想不到他构陷傅廉,竟间接害死了三姐姐和她腹中的孩子。
两条无辜的人命,就这么葬送在他的手里了。
继静元静夕之后,又是两个亲人,同时因他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胃中又泛起一阵恶心,心口的钝痛也愈演愈烈,许静辰紧抿双唇,抵死强忍,生生忍到耳鸣不止,四肢麻木,额角细汗频出,面上血色全无。
太后与磬和帝还在说着什么,许静辰已经听不清了,只看到李南风忽然闯了进来。
在见到李南风的那一刻,许静辰无声地吐出一口乌血,整个人便软软地倒去。
李南风骇然旋身,险险将许静辰接入怀中,随他跌向地面。
“辰儿……”
李南风低低柔柔地唤了一声,并拽过自己的袖口,轻轻拭去了许静辰唇畔的残血。
许静辰半睁着眼,薄唇微微一启,却是来不及说话,便又匆匆抿紧,偏头埋进李南风怀里,痛苦地蹙起眉心,喉结频动身体微颤,明显地十分想吐却在拼命忍耐。
李南风知他心性,只好默默攥紧他的手心,暗渡真气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太后与磬和帝俱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但,一个只是单纯地震惊诧异,一个则饱含着心痛和紧张。
片刻后,太后便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并无关痛痒地说道:“太子既需静养,哀家便不打扰了,埙儿,随哀家去颐天宫一趟。”
说罢,别有深意地挑了一眼磬和帝,便自顾自离开了。
“陛下放心去吧,有我在,辰儿不会有事的。”
见磬和帝一脸担忧的样子,李南风少不得宽慰了一句。
磬和帝这才放心地去了。
磬和帝一走,许静辰立刻转头翻身,一手死抵上腹低低作呕,终将磬和帝喂他喝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吐完好歹舒服了些,许静辰虚弱地躺在李南风怀里,眼睑轻垂,有气无力地喘息着,一张脸又白得不像样子了。
李南风轻叹一声,抱起他行至帘内,将人安顿在床上,撤去斗篷,裹紧了被子。
“师父……”
“辰儿,安心睡吧,明日,师父一定会带你去的。”
去了难免哀痛,但至少,不会再让你多一重遗憾。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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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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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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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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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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