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辰坐在桌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扇面,凝神苦思。
温文尔雅竹为质,济世悬壶佛作心。檀郎神医知何处,垚州舒门四季春。
垚州,舒门,四季春……
小木屋,长荣街,冬日卖扇,四季春……
这两个“四季春”,恐怕不是巧合。
那日救我的人,恐怕也不是师父。
白胡子的郎中,梦中的须眉老者,檀郎神医舒文竹,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呢?
见许静辰久思无果,许静轩终是忍不住问道:“这两把扇子,有什么特别吗?”
许静辰稍稍分了些神,仍是若有所思道:“不是两把,是四把……”
许静辰神色凝重,少不得将上个月独自出宫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许静轩。
“……殿春留给了何大哥,半夏送给了眉儿,所以我这里,就只剩下两把了。”
许静轩听后,立刻醋里醋气道:“好啊许静辰,你居然背着我偷偷送别人扇子?”
“我不管,我也要!”
许静轩说着,伸手就欲去拿桌上的秋棠扇。
不想,许静辰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拍了回去,并用眼皮狠狠掀了他一下。
许静轩这下是打心眼儿里吃了味儿,脸色都有些发绿了,一本正经地警告道:“静辰,我心里,真的有点不舒服。”
许静辰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转目看向许静轩,略显尴尬地笑道:“别闹了,静轩。”
“我没有闹,说真的呢。”
许静轩半垂着眼睑,微微努着嘴道,“想是你结识了那何陌玉,便开始对我有所欺瞒了,今日若不是珍惜,这扇子的事,你怕是还要继续瞒着我吧。”
许静辰听着这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件事,原也不是他刻意瞒着的,只是那日回来没见着许静轩,便将扇子放在了流云阁。
放扇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便索性将半夏扇送给了柳如眉。
而后又是请安又是议事又是批折子,等见着许静轩的时候已近亥时,就没有再提这事。
第二日一大早娴儿回来,糟心事儿便一件接着一件地来了,自是没有心思去提这件事。
后来他便大病了一场,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也就忘了。
着实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忘,竟然真的伤到了许静轩。
他平素不擅与旁人解释,也不屑于去解释,可许静轩不是旁人。
他是他的兄弟,亦是他的知己。
纵是知己,也到底是两个人,难免会有误会的时候,上次孟嫔之事如此,如今折扇之事亦如此。
想到这里,许静辰终于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抱住许静轩,柔声道:“轩儿,这件事是个误会,我怎么会有心欺瞒你呢?”
“当时事多,我实在是忘了。而且,这四把折扇虽则别致,扇面却多少不衬你我二人之意。”
“与君慕凡,共谱云心。你我之间,有慕凡扇啊轩儿。”
话到此处,许静轩神色恍然,心下千回百转,终于消了那一丝郁结。
“行行行了,你看你……”
第一次,许静轩有些脸红地推开许静辰,不甚自在道,“给人瞧见了,还只当老子真的喜好男风呢……”
许静辰有些哭笑不得,但见许静轩立刻错开慕凡扇,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转着脑袋,贼眉鼠眼道:
“老子就算真的喜好男风,那也不能青天白日的给人看见。”
许静辰眼角抽搐,呼吸粗重,恨不得立时喷他一脸血。
幸好这时,子衿在门外禀告:“殿下,珍惜姑娘醒了。”
许静辰马上调整好心态,淡淡道:“知道了,叫她再休息一会儿,晚些再来见本宫。”
“是。”
子衿应声而去,许静辰随即转头看向桌子上的扇面,若有所思。
许静轩亦暗暗瞥了两眼,别有深意道:“你不方便,我方便,你想好要送哪个了么?”
许静辰薄唇微动,默默拿起“忍冬”合上,有些黯然又有些感动地递给许静轩道:“有你真好。”
许静轩轻笑着接过,意味深长道:“放心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啊,落霞宫不沾雨露,天迟早会晴的。”
说罢眉毛一挑,旋身飘飘然离开了流云阁。
许静辰茫然怔愣许久,终于怅然若失地敛了眸子。
不沾雨露,又能如何。
离经叛道,悖逆伦常,纵是他不在意,天下人又怎能放过他的娴儿。
即便是偷梁换柱,也断然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只怕要等天晴,除非他不再是华舜国的许静辰……
暮色渐起,一抹红影潇潇洒洒地离开了落霞殿。
清欢目送着许静轩的背影消失不见,方一格一格地错开了手中的折扇。
流云落雪意,南宫朝暮晴。
衬景的题词,陌生的笔迹,却带着久违而熟悉的味道。
她的阿辰独有的,像薄荷又似是而非的,不知名的清香。
阿辰,流云有心,落雪亦暖,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眼中的温热滑至脸颊,清欢抬手屈指,轻轻巧巧地抹去,唇角扬起如春的笑意。
恋恋不舍地合上折扇,清欢匆匆行至内室,将折扇藏在了锦被之下。
而后又匆匆返回外间,拿起了桌上的两支银簪。
“娘娘,今日练了一整天了,该歇息了,明日再继续吧?”
“无妨,我再练一会儿……”
戌时过半,无暇殿内灯火通明,珍惜微微垂着头,将舒家的惨案及她得救的前因后果,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包括,那个头戴乌纱斗笠的玄衣少年。
许静辰面色发白,莫名其妙地问道:“水元山庄,可是饮水的水,元日的元?”
珍惜一脸茫然:“这个,奴婢不知。垚州城的平民百姓,都只听说过水元山庄的名字,却无人知晓它究竟在哪儿。奴婢的父亲,也是被人用黑布蒙着头,强行绑上了一辆马车,然后便不知去向了。”
“那个山庄的人总是神出鬼没,人人皆是黑衣蒙面,经常不知何故便出来杀人。”
“还是他们杀到奴婢家的时候,奴婢才在无意间,听到其中一人说,我爹治死了庄主夫人,被皇甫庄主当场刺死了。”
许静辰桃目深邃,置于茶案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尽量保持正常的音色道:
“那救你的少庄主,身形声音,是否与本宫相像?”
珍惜闻言一惊,费心比对半晌,脸色煞白,声音低哑道:“殿下这么一问,好,好像,好像,确,确有,几分相像……”
不是有几分相像,是近乎十分的相像,但她实在不敢说真话,只能言不由衷地说着,内心的情绪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难道那个少庄主,正是眼前这个太子殿下么?
怎么可能,这也太离谱了。
许静辰似是看穿了珍惜的心思,一脸严肃道:“珍惜,本宫恕你无罪,你重新回答一次,本宫与那少庄主的身形声音,到底有几分相像?”
珍惜骇然抬首,声音颤抖着回道:“一如奴婢的贱名,与太子殿下的尊名一般相像。”
可真是个再贴切不过的回答,含蓄,又明确。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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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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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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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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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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