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大雪将住,和暖无风,穆公公到门外看了看,瞧着天气不错,便又进来笑道:
“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如今外头一点儿风也没有,我扶殿下出去走走吧?”
话说今年冬日,不是天气不好就是殿下不好,好容易天气好殿下也好了,自然是得抓住机会,带殿下出去透透气了。
想是许静瞳也憋坏了,一听这话,立时两眼放光,扔下手中书卷展颜一笑道:“好。”
见许静瞳说着已经站起身来,穆公公恐他头晕,少不得虚扶了一下,见人没有要晕的迹象,这才转身去取架上的斗篷。
梨花白的羽纹圆领袍加对襟半臂,配上米黄色的梨蕊缘边连帽斗篷,大病初愈的许静瞳往门外一站,不经意瞥了一眼的匪石,瞬间就直了眼,心下连连暗叹: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
旁边的匪席见匪石一副痴汉样儿,少不得拽了拽他的衣裳,一脸鄙夷道:“真没出息。”
“呸,你懂什么。”
匪石不服气啐了匪席一口,一边继续扫雪一边道,“有本事,你现在也转过去看一眼,我就不信,你能比我出息到哪儿去。”
匪席闻言,手中扫帚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殿下是好看呐,可那又怎么样呢,终究是昙花一现,难得长久啊。”
匪席的语气中满是惋惜与无奈,匪石也知他并非存心诅咒主子,便也少不得跟着叹道:“哎,想是连老天爷,都嫉妒殿下生得太好看了吧,殿下真是可怜……”
二人就这么一边扫雪一边低低议论了两句,像是恐许静瞳生疑,谁也没敢再回头看一眼。
斜栏上的雪早已收拾干净了,穆公公伸手探了探,觉着不凉不潮,方扶着许静瞳坐了下来。
半晌后,忽见许静瞳桃目迷离,神色痴然,穆公公心下一紧,少不得忧心道:“殿下,可是觉得累了?”
许静瞳痴痴地摇了摇头,淡淡问道:“穆公公,这是谁在抚琴?”
“啊?抚……抚琴?”
穆公公被问得一头雾水,“没有谁在抚琴啊……”
许静瞳眨了眨眼,微微蹙眉道:“那这琴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穆公公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仍是什么也没听见,心道难不成是他耳朵不好使了么?
想到这里,穆公公少不得扬声唤来匪石匪席,问道:“你们听到琴声了吗?”
二人细听半日,不约而同地摇摇头道:“没有。”
再看许静瞳一副失神模样,穆公公脸色一白,少不得伸手去探许静瞳的额头。
不烧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穆公公正疑惑,但听许静瞳忽然又开口道:“穆公公,去拿一下母后的玉蝉泪吧。”
“呃……”
穆公公不甚自在地定了定心神,随即赔笑道,“殿下忘啦,缘姑娘不许殿下再吹笛子啦,我还是去拿缘姑娘送与殿下的尘缘梦吧。”
许静瞳闻言一怔,只觉得心口突然莫名地憋闷抽搐,难受得他不自觉揪住了衣襟。
穆公公见状,忙紧张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没事。”
好在这突如其来的心痛来得快去得也快,许静瞳淡淡回了两个字后,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可耳畔的琴声却是愈演愈烈,好像在逼着他以笛声相和。
穆公公见他愁眉不展,便只得又道:“殿下切莫多心,我这就去拿笛子。”
说罢,又对匪石匪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他二人先看着殿下,别叫他再出什么事。
二人会意,暗暗点了点头,穆公公方去拿笛子去了。
许静瞳蓦然片刻,终是转头看向匪石匪席道:“你们去东宫看一看吧,我想知道,是不是太子哥哥在抚琴。”
匪石和匪席面面相觑,半晌后,匪石方笑道:“哈,殿下,奴才一个人去就好了。”
说罢,一溜烟儿就跑了,索性许静瞳也没说什么,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匪席心下便少不得松了一口气。
玉蝉泪和尘缘梦在一起放着,穆公公见了,少不得先拿起尘缘梦,若有所思地瞧了半晌。
一年的朝夕相处,若说许静瞳丝毫没有动心,穆公公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从小服侍到大,他家小殿下的心思,他又怎会不清楚呢?
必然是想着自己孱弱不胜,也不知能活到哪日,这才不愿对吴缘缘敞开心扉,不愿直面自己内心的感情,不愿白白误了人家姑娘的芳心罢了。
自吴缘缘不辞而别之后,殿下多少次拿着她遗落的丁香结玉簪子发呆,他又不是没有看见。
十五六岁,正是易动情的年纪啊……
缘姑娘,你到底去了哪里呢?你还会不会回来呢?殿下,他还能不能等到你回来呢?
遗憾又无奈地将尘缘梦放回去,穆公公暗暗叹了口气,方拿起旁边的玉蝉泪走了出去。
“殿下,可算是找到了,殿下许久不吹笛子,我都快忘了把它藏哪儿了。”
穆公公一边扯着谎,一边将玉蝉泪递到了许静瞳手中。
许静瞳微微扯了扯嘴角接过,直笑得穆公公一阵心虚。
但见许静瞳仍是微蹙着眉心,缓缓将吹孔抵至唇畔,苍白瘦长的手指如兰花一般,在碧色的长笛之上参差颤动。
天籁之音随即响起,丝丝缕缕婉转悠扬,是穆公公从未听过的曲调,吹笛的少年缓缓垂下眼睑,似也被自己的笛声陶醉了。
曲至佳境,匪石远远地跑了回来,一脸激动道:“穆公公,匪席,真神了啊!还真是有琴声诶!咱们殿下可真是好耳力啊!”
“那琴声,正是从东宫传出来的啊!不过抚琴之人,倒不是太子殿下。”
话到此处,笛声戛然而止,许静瞳猝然睁眼,明显诧异道:“那是谁在抚琴?”
匪石不假思索道:“是撷雨阁的傅良娣!”
此话一出,许静瞳瞬间白了脸色,穆公公等人还未及反应,许静瞳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殿下!”
三人齐声惊呼,但见许静瞳一手掩口咳得浑身发抖,一手却仍然紧紧握着元皇后的遗物。
“咳咳,咳咳呕,咳咳……”
听着咳嗽声中夹杂了似有若无的干呕,穆公公心道不好,一边替许静瞳捶着背,一边掏出一方白帕捂住了许静瞳的嘴。
许静瞳咳了好一阵,总算停了下来,却已是精疲力尽,软软晕在了穆公公怀里。
手中玉笛脱力滑落,被匪席险险接了下来。
纯白的帕子上,赫然多了好一片殷红。
匪石一见,立时吓得张大了嘴巴,失声道:“啊,殿下怎么又咳血了!”
徒然捏紧沾血的帕子,穆公公强作镇定,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道:“快,快去请吴太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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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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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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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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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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