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个月里,须眉老者之事又传得沸沸扬扬,却大概只有这位左相大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鸿雁阁的门大敞着,一十七八岁的少年眉若远山,目如丹凤,此刻正手执狼毫,一脸邪气。
刚蘸好的墨汁一滴一滴落于宣纸之上,使得一幅行云流水般的奔放狂草,生生多了三分遗憾。
此人便是左相大人的第三个儿子,姓傅名子宣,年方十七,是傅家生得最为俊美的公子。
坊间传闻,这位傅三公子秉性乖张,常着月白色青花瓷纹对襟长衫,以纯白色孔雀翎束发,虽则乖张,却又实在惊艳。
因此,傅三公子这一身装扮,曾引得诸多富家公子争相效仿,却都无一例外地,被旁人当众嗤为东施效颦。
就因为这个,傅三公子便成了洛都众纨绔子弟的公敌,凡出门必与人打斗,半年前甚至差点儿将户部尚书的独子活活打死。
之后那些纨绔子弟便彻底怂了,纵是对那傅三公子恨得牙痒痒,也没有一个人敢再招惹人家了。
但差点打死人这种事情,传扬出去总归是脸上无光,左相大人傅廉少不得气到捶胸顿足,连叹自己半世英明,怎的就生出这么个孽子。
不过生气归生气,傅廉心下对此子,到底还是颇为看重的。
据说这傅三公子自幼痴迷书法,年及六岁便写得一手好字。
彼时静辰太子年方五岁,当今天子曾召六岁的小子宣做太子伴读,不想那小子宣竟当着天子与小太子的面,言词激烈地拒绝了。
奇的是,天子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还连连夸赞小子宣绝非凡品,并再三嘱咐傅廉,不准难为了这个孩子。
如今十年已过,看到鸿雁阁中这个俊到邪气、美到传奇的少年,傅廉的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望着少年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傅廉的眼底明明满溢着关爱,却始终不敢再靠近那少年一步。
“你这个逆子,陛下都看上了你,你竟然敢当众拒绝!不识好歹的东西,今日我便打死你,全当没生过你这个孽种!”
“哼,父亲想做什么事,自己去做便是!何必要将孩儿亲手推向火坑?父亲便打死孩儿好了,也省得孩儿,因有你这样一个父亲,而终日感到耻辱!”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小子宣因为拒绝做太子伴读之事,被傅廉打了个半死。
自那以后,这对父子便再也无法亲近了。
并不是傅廉不想,而是傅子宣不愿意。
只因傅子宣知道傅廉为何想让他做太子伴读,傅廉也知道傅子宣为何要拒绝做太子伴读。
也就是在那一年,一位仙风道骨的须眉老者突然造访。
老者白须雪袍,亲手将一把朱砂色的七弦古琴赠与傅廉,并送给他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信封,信封内侧,以金粉写了十六个篆书小字:
红豆为琴,春梨作舞,医女不医,得偿所愿。
傅廉思忖数日,终于茅塞顿开,将原本寄于儿子傅子宣身上的希望,转而寄于了养女傅蓁蓁的身上。
于是,在傅蓁蓁五岁生辰那日,傅廉亲手将那红豆琴赠与了傅蓁蓁,作为她的五岁生辰礼。
之后,傅廉便请了最好的闺阁师父,教傅蓁蓁抚琴跳舞。
闲暇之余,傅廉还耐心地教傅蓁蓁博览群书。
虽博览群书,却唯独不碰医书。
按照须眉老者的十六字良言,傅廉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筹谋。
可令傅廉想不明白的是,如今似乎就快要得偿所愿了,却为何终究毁于一旦?
及笄之岁,太医之女,死生福祸,系此一人……
我到底该不该庆幸,吴太医恰恰有一个及笄之岁的女儿。
太医之女是哪个太医之女?所系的,又是哪个人的生死,哪个人的福祸?
傅廉百思不得其解。
那位神秘的须眉老者,如观棋者一般纵观着全局,可他究竟是敌是友?他真正想帮助的,又到底是谁?
事到如今,我精心布下的棋局只剩最后一子,这一子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呢……
失神思虑良久,傅廉暗自长叹一声,转身向后院走去。
鸿雁阁中,案上缺憾的草书随即被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揉作一团,呲啦啦的声音好不刺耳。
傅子宣凤眸烁烁,掌心的纸团被攥得不能再小。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傅廉便告诉他,当今天子抢走了本该属于他傅廉的东西。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天真的他一直以为,父亲所说的东西,是天子之位。
可父亲处心积虑地想让他去做太子伴读,目的却只是为了害死太子许静辰。
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安危,竟然只是为了害死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太子。
他一直不明白,一向老谋深算的父亲,为何会做出那样愚蠢的决定。
天子有那么多儿子,费尽心机害死一个许静辰又能怎样,必定还会有其他的皇子成为新的太子。
他痛恨于父亲的痴心妄想,痛恨于父亲的冷血无情,痛恨于父亲的不择手段。
所以即便傅廉多次试图缓和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傅子宣都丝毫不给傅廉一丁点儿的机会。
直到傅子宣九岁那年,傅廉长子傅子砚迎娶天子之女那日,傅子宣才终于明白,原来傅廉所说的那样东西,并不是天子之位。
那日母亲眼底的绝望,深深刻在了傅子宣的心上。
印象中滴酒不沾的母亲,那日突然醉到不成体统。就是在那一日,母亲毫无保留地,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对年仅九岁的傅子宣倾吐了出来。
傅子宣的母亲扆氏,原是大名鼎鼎的扆淳扆大将军之女扆鹤卿,性子豪爽不羁,十五岁曾随父亲上过前线,诚可谓年少有为的巾帼英雄。
后来,在一次庆功宴上,十六岁的扆鹤卿见到了十七岁的傅廉。
那时的傅廉可真真是郎艳独绝,扆鹤卿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从那以后,扆鹤卿便日日跑到左相府去骚扰那傅廉公子。
可那时的傅廉公子,正因为心上人言思影被选入东宫而郁郁寡欢,不知内情的扆鹤卿为逗他开心,竟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扆爱莲。
当时的东宫太子还是如今的磬和帝,当时的左相还是傅廉的父亲傅桓。
为令儿子傅廉死心,傅桓便干脆瞒着傅廉,将提亲的聘礼送到了扆大将军的府上。
【作者题外话】:傅三公子冒个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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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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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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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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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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