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眉目清澈的蓝衣少女,言行举止间透出来的天真纯良,挡在他身前怕静轩伤害他时的义无反顾,是他久居深宫,十六年来从未见过的干净纯粹。
这样的人,当不了别人的棋子,也不可能利欲熏心。
再者,传言镇南将军长子南宫遥,当年意气风发年少有为,十七岁便立下赫赫战功,被天子亲封为少将军。
却不想竟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竟对堂堂喻璇郡主始乱终弃,最终将其凌虐至死,抛尸萤舞河。
郡主之母连夜寻仇南宫府,镇南将军痛心疾首,不得不大义灭亲,怒杀亲子。
“爹爹,你杀了哥哥,阿娴不怪你,但你要相信哥哥……”
她果然是镇南将军之女,南宫遥之妹,那她昨晚的呓语……
难道……
也许,是时候带她去见母妃了。纵使难免触及往日伤痛,这个迷局也必须得破。
暗暗下定决心之后,许静辰闭目回了回神,继续翻看案上的奏折。
左相大人傅廉的奏文,又来提醒太子大婚之事了。
看到许静轩在此奏文末尾的批语,许静辰的眉心又无奈地皱了起来:
太子年幼,议亲尚早!
洒脱不羁的行草,是轩大爷自己的笔迹。
真是胡闹。
许静辰起身,行至暖阁旁折扇形状的大屏风之后,将那本一枝独秀的奏折,默默藏到了锦屏后面的暗格之中。
而后又回至书案旁坐下,翻看下一本奏折。
不用自己批到底轻松得多,只一盏茶的工夫,许静辰便翻完了所有的折子,并叫宫人送去载舟宫了。
见清欢还没过来,许静辰又实在有点疲乏,便单手撑额,就地小憩起来。
到底才经历过一番炼狱般的折磨,身子多少还是有些发虚,许静辰这一闭眼,很快便睡沉了。
无暇殿的大门敞开着,清欢在玉阶之下便看见了许静辰合目小憩的模样。
见许静辰的气色还是有些欠佳,清欢便蹑手蹑脚地步上玉阶,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他。
猫步迈进无暇殿的大门,清欢环顾四周,半天也找不见一件衣裳什么的,可以给许静辰盖一下。
也不知道他的烧退下去没有,就这么在风口上睡着,再受凉了可怎么办?
清欢心里担心得要命,也就顾不得什么礼数周全了,匆匆走到暖阁之中,见软榻上有放的丝薄小寝被,便抱起来走到许静辰身后,小心翼翼地覆在了他的肩上。
许是一向对于被触碰的极度敏感,许是浅眠已成了习惯,尽管清欢的动作极轻,这一覆也还是把许静辰给惊醒了。
“你……我……奴婢……我……”
许静辰睁眼抬头的那一刻,清欢又难以自控地慌了,一慌就不自觉地揪裙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静辰亦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伸手撤掉小寝被,顺势递到清欢手中,淡淡道:“行了,先送回去吧。”
“哦……”
清欢一脸内疚地抱起小寝被,垂首转身往暖阁送去,心下直为自己动作不够轻而耿耿于怀。
默默瞅着清欢的背影,许静辰莫名觉得自在舒服。他长到这么大,除了静轩之外,还没有哪个人能叫他觉得自在舒服。
清欢,算是第二个。
尤其是在抛开主仆之礼,与她以平等身份说话的时候,真真是前所未有的舒服。
于是,在看到清欢送完小寝被从暖阁出来,正准备向他行礼的时候,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制止了:
“你以后见了我,不必多礼了。”
听了这话,清欢的心瞬间漏掉一拍,呆呆地看了许静辰半晌,方弱弱问道:“那……那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许静辰桃目微弯,波澜不惊的语调中,噙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见母妃的么?”
清欢怔愣半晌,方小心翼翼地问道:“现……现在就去吗?”
看着清欢茫然无措的模样,许静辰不由心弦一动,随即展颜浅笑道:“怎么,你有什么顾虑么?”
“没,没有……”
清欢慌忙摇了摇头,而后又揪着裙摆道:“我就是……有点紧张……”
许静辰眼珠子一动,竟忍不住打趣道:“又不是丑媳妇见公婆,你紧张什么?”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有点害怕……”
清欢欲盖弥彰地解释着,脸红得已经没法子见人了。
清欢越是这样,许静辰就越是忍不住想使坏,便又佯装生气道:
“你怕什么?难不成我母妃还会吃了你不成?”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清欢急得只想跺脚又不敢,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少不得将裙摆又揪得紧了好些。
许静辰忍俊不禁,半晌后终于起身正色道:“好了,我不逗你了,跟我走吧。”
说罢也不等清欢跟上,自顾自地出了殿门,却刻意放慢了步子。
清欢慌忙匆匆跟上,待到了玉阶之下时,方又鼓起勇气扬声唤道:“殿下!”
许静辰闻言止步,微微偏头淡淡问道:“怎么了?”
清欢抿了抿唇,直接问道:“娘娘的封号是?”
许静辰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宛。”
语毕便又继续往前走。
这也太惜字如金了吧?
清欢有点无奈,只好一边跟上一边继续追问道:
“哪个宛?”
许静辰皱眉,少不得又停下来,答非所问道:
“《蒹葭》你读过么?”
“啊?”
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见许静辰又继续走了,便又匆匆跟上。
片刻后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便在脑子里默读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宛在水中央……
原来如此。
可是,宛什么呢?宛嫔?宛妃?还是宛贵妃?
清欢本想再追问一次,但鉴于脸皮实在是不够厚,便将这问题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管是什么位分,直接称呼宛娘娘就对了。
清欢如是想着,少不得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一番。
这皇宫实在是大得可以,从无暇宫走到毓宸宫,清欢只觉得走了好长时间。
一路默默跟在许静辰身后,清欢时不时地偷偷抬眼,瞄一瞄许静辰那颀长飘逸的背影。
偶有微风拂过,两根月白色发带和着些许发丝恣意而舞,衬得那少年太子越发地遗世独立了。
就是他的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清欢一时有些恍惚,不觉已踏入了毓宸殿的大门。
【作者题外话】:嗯,没错,太子年幼,议亲尚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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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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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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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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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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