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璇儿愣了愣,摇头不语。
“他们是乘船来的,码头不大,若要一队队上船,咱们还需等候一个时辰,这才稳妥。”
孩子自始至终什么也没看见,仍旧不明所以,讷讷道:“咱们为何要躲着他们?”
徐胜男目光一凛,道:“因为……他们杀了渼陂亭内的所有活人!”
闻言,二璇儿立刻跳了起来,眼看便要哭叫起来,徐胜男眼疾手快,扑上去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巴,小朋友呜呜的拼命挣扎,过了好一阵子,徐胜男赶紧手背上浸染热泪,怀中的孩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她咬紧了下唇,殷红的血淌了出来。
终于慢慢的放开了捂着二璇儿嘴巴的手,孩子脱口而出,尽是让人心疼的哭腔:“师傅。”
徐胜男忍了又忍的泪也涌了出来,伸袖狠狠擦去,才咬牙道:“你我冲出去,纵算是死了,也无济于事,崔寺卿、你师傅不会想看到我们白白送死。”
两个人的目光再无交集,二璇儿恶狠狠的瞪着一处空虚,不知是在生谁的气。
徐胜男也感到毫无思考的力气,心里不断的盘算着:杀人者会是谁呢?她自己举足轻重,渼陂亭主人也不至于得罪这样的血甲铁卫,或许,他们冲着的人是崔佑,是不是,姬将军知道自己的儿子死了,过来兴师问罪?
或者是徐敬业谋反的余孽,(李敬业因谋反,被夺去所赐姓氏李)还是……还是跟崔佑的身世有关?
思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忽然发现身边坐着的孩子不见了,急忙爬起来一看,才发现二璇儿趴在小孔洞那里,定定的看着外面,走廊上的微光通过小洞照在孩子尚且天真的脸上。
徐胜男面无表情的盯着二璇儿,赫然发现他脸上的天真就在这一瞬间不见了。
有些可以一辈子无须长大,有些人的成长,则在一夕之间。
孩子看了许久,转过身来,对着徐胜男道:“徐大叔,对不起,方才是我太不懂事了……徐大叔,你是对的,现在我出去,只有白白送死,只能等我长大,再给师父报仇!徐大叔,外面如今只有尸体了,你方才说的血甲铁卫,能画出来吗?我想瞧瞧他们长什么样子?”
见他的面容悲愤坚定,却又回归了理智,徐胜男点点头,承诺道:“待咱们出去了,我第一时间画给你,方才见过的三个人,我记得一清二楚。”
“徐大叔,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吗?”
“我不知道”徐胜男不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她私心里,不希望二璇儿移恨崔佑。
“我觉得他们肯定干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不能叫别人知道,或者,他们的存在,就见不得光,否则不会把所有人都杀掉。”二璇儿认真的分析道。
小孩子的话,有时是十分准确且震撼的。
徐胜男敏锐的抓住了后面半句,眯起眼睛,道:“他们的存在,见不得光?”她细细咀嚼,总觉得这件事似乎十分重要,但是这一次,她却再也想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从密室里面出来之前,徐胜男已经想象出外面的惨状,然而待他们二人从另一个出口打开门出来,仍然被眼前的惨状震惊的无以复加,血腥气冲天。
他们两人却丝毫没有功夫理会这些,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寻找幸存者,为他们医治,徐胜男向每个倒在血泊中的躯体的颈部脉搏摸过去,面对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们遍寻整个渼陂亭,都没有找到崔佑的踪迹。
“师父!师父!”二璇儿焦急的四处寻找着,终于,他在停放尸体的西十房间找到了马仵作。
“师父!”这一声是嘶声力竭的哭喊,徐胜男的心也如遭重击,眼泪又不由自主的涌了出来。
她飞快的奔进西十房内,就见二璇儿扑在马仵作身上,哭的涕泪糊了一脸。
徐胜男原本也心痛难当,可略略观察了一下,却忍不住牵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意。
笑容在泪水中显得有些怪异。
“好孩子,你师傅还活着,莫压坏了他。”徐胜男柔声道。
二璇儿又惊又喜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师傅。
果然,马仵作虚弱的瞪了孩子一眼,道:“快把大鼻涕擦一擦,你师傅可没带换洗的衣物。”
“师父!”二璇儿一把扑在马仵作怀里,哭的更厉害了,马仵作嘴上不耐烦,眼神却慈蔼,伸出手,意思意思的在孩子背上随便拍了几下,便将小朋友拉到一边。
“马爷,你腿上的伤口,我先帮你包扎一下。”
“师父,你受伤了?”二璇儿后知后觉的放开师父,连忙转身打开药箱。
徐胜男用匕首将马仵作小腿上粘附着鲜血的衣物割开,接过二璇儿递过来的酒,细细的洒在伤口上。
伤口深约两三寸,深处的胫骨依稀可见,皮肉翻开,马仵作却强忍着没叫痛,只是唇色苍白,满头冷汗。
二璇儿熟练地将瓷瓶里的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徐胜男将洁净的棉布一层层缠住伤口。
这时,徐胜男才问出心中压抑已久的话:“马爷,您见到崔寺卿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您知道吗?崔寺卿……他还活着吗?”
马仵作倚靠着引枕,眉头紧锁,说出了他经历的炼狱般的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前,后山。
崔佑正趴在树后大声的数着数,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他故作不知,连声音都不曾有一丝变化。
待这人走得近了,他才突然暴起,伸手扣住对方喉咙。
修长有力的手指距离对方的喉头仅有不到一寸。
他只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嘴唇便已抿紧了。
“距离你我上次切磋,已有段时日,想不到,饶是在下日夜苦练,仍是略逊一筹。”对面那黑衣人,有双鹰隼般的眼睛,瘦削的颧颊,坚毅方形的下巴,冷酷的薄唇。
崔佑和煦的笑着,目光森冷,浑身戒备。
“这一回,在下不才,多带了些人马。”那黑衣说客犀利的眼风不无得意的飘向左右,自后山枫林远处,数十名黑衣人缓缓探出身形。
“崔……佑,只要你肯乖乖跟我们走,我以项上人头跟你保证,我绝不动渼陂亭其他人一根汗毛,你大可以权衡一下,以你的能耐,脱身绝对不难,可要救人,能救几个?”
半晌过后,崔佑道:“好,我跟你们走,不过,你要先将你的人撤走。”
之后的事情便是,黑衣说客说到做到,先将部下全部撤走,接着,押解崔佑上船。
而他们前脚方离栈桥,血甲人便接管了渼陂亭,将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崔佑的牺牲,仅仅让渼陂亭上的所有人多活了一炷香时间。
徐胜男牙齿咬的咯吱作响,道:“马爷,您知道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吗?”
马仵作摇了摇头,道:“黑衣人也好,血甲铁卫也好,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崔寺卿曾经和那黑衣人的首领交过手,但我瞧着,应当是点到为止的切磋,崔寺卿对其并没有十分戒备和怀疑,我猜或许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为何会对这么多无辜的人下此毒手?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徐胜男恨恨道。
“不知道,老朽也只是猜测。”
她茫然的抬头望了望马仵作,强压愤怒与不解,问:“马爷,他们两人的对话,你听全了吗?”
“没有,中间崔寺卿似乎不甚认同对方,对方悄声说了一些话,崔寺卿便神色复杂的不再说话。”马仵作回忆道。
“那些黑衣人的衣服上可有何标记字样?”
“就是极其普通的玄色短打,不过料子在阳光下有淡淡的光泽,应当绝不是土布、棉质的,多半是昂贵的缂丝或是绸缎。”
徐胜男点点头,迟疑着问:“马爷,渼陂亭内的人尽数为血甲士兵所杀,您……为何能逃脱一劫?”
接着她又补充道:“是,用不着掩饰,我有些怀疑。您老前脚来,黑衣人和血甲士兵后脚便到,且独独留了您一命,我不能不疑心?”
马仵作和二璇儿几乎同时怒道:
“你怎么能怀疑老朽?”
“你怎么能怀疑我师父?”
愤怒之后,孩子犹自生气,马仵作却渐渐平息下来,叹了口气,道:“徐少卿,您的这副直来直去的脾气,平日里老朽向来喜欢,落到自己身上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当时,我本来在东上房内翻阅林账房的记录,透过窗户看到了崔寺卿和黑衣人首领的对话,后见崔寺卿被他们押走,更是六神无主,想找你商量一下,寻遍了每个房间,都没发现你们的踪迹,这时,屠戮便开始了,我听到惨叫声,吓得连忙奔进了放着几具尸体的西十房内,想着假装尸体或许能逃过一劫。”
当时西十房内冷的出奇,我卧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后来,就听见一个兵士的声音。
这人说道:“真晦气,一屋子全是死人。”说完,转身便走,谁知,另一个兵士却走了进来,抄起剑,在每具尸体上随便戳刺了几下。
当时我的腿被戳中了,疼痛难当,我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头忍着,终于忍到他们走出了房间。
接着便听了到惨叫、哭求、告饶声此起彼伏的传来,我手无缚鸡之力之力,别说救人,保命尚且困难,就只有暗暗求老天保佑你们,当时想着,连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你们,那帮人或许也找不到。
马仵作痛苦的回忆着刚刚经历的劫难,心有余悸的捏紧了拳头,老迈的下巴连着脑袋一起颤抖,一时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二璇儿抱着师父的胳膊,呜咽着。
徐胜男冲着马仵作深深鞠躬拱手,道:“马爷,恕我无礼,不但疑心了您,还暗中审视了一番,实在是……抱歉。”
“得了,你若是憋着不说,或者旁敲侧击,我更加不喜,这番说开了,便也好了!”马仵作接着问道:“倒是你们两个,到底藏在哪里了?”
二璇儿一边哭一边把密道的事情讲了一遍,马仵作边听边点头,喃喃的沉吟道:“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
三个得脱大难的人一起,在厨房和库房内寻了铲子,在后山挖了一个又一个浅坑,接着将所有的尸体慢慢拖到坑里,埋了。
渼陂亭十七口人的性命,就这样长眠于地下,徐胜男将他们的性命以匕首刻在木头上。
木桩为碑,天地为棺,薄雪为坟。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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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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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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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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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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