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脊笔直的身影缓缓转过来,面容一如既往的雍容慈和,哪怕遭遇这样切近的突发事件,天后甚至连发丝也未曾撩动。
“你们来了,辛苦诸位,大晚上的也不得安生。”
众亲卫连同崔、徐二人齐齐躬身行礼,金盔铁甲声震耳欲聋。
“去吧,别守着我了,查案要紧。”天后说罢,轻轻挥了挥手,她说话一向如此,如同唠家常一般,却不知为何,仍叫人不自觉的胆寒心折。
“是,微臣遵命。”崔佑和徐胜男慢慢退下,转而向偏殿走去,她微微侧脸,只见千牛备身们簇拥着天后,缓缓回到主殿。
偏殿之外,已经驻守了十几名披甲备身,他二人甫一迈入偏殿,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两名千牛备身护卫在他二人左右,其中一个双目细长的,身材格外魁梧的备身提醒道:“二位贵人,待会儿的景象恐怕会有些惊人。”
徐胜男闻言,忍不住抿紧了唇。嘴硬道:“咱们大理寺见到的案子,很少有不惊人的。”
说完,崔佑轻轻嗤笑了一声,待得二人走进杨氏所居的寝室内,饶是见惯尸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崔佑,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而徐胜男,直接打脸了,捂着嘴,抱着痰罐,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面前的场景,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血腥。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几乎将整个寝室的地面染红,一个人仰面坐在床榻边,整个胸腹被不知什么力量整个撕开,胸腔里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肚肠流了一地。
方才提醒他们的两个千牛备身乍见这样的场景,其中一个也忍不住吐了,这样的惨状,他们也是头回见到,这些备身们,大多数是权爵贵族子弟,平日里哪经历过这些。
待吐干净了,徐胜男又干呕了几回,终于苍白着面孔,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声:“抱歉。”
崔佑却没有多纠结,只诧异道:“看样子,倒的确像是被野兽的利爪撕开了胸腹。”
旁边驻守的两个备身都面带不敢置信,其中一个说道:“崔寺卿别开玩笑了,宫中怎会有这么大的野兽,我随父亲打猎时,见过一头鹿,与此人的死状一模一样,父亲说,是山中虎豹所为,难不成,宫中也有老虎?”
另一个备身也道:“就是被锯子、钝刀划开的。”
“这人的心脏不见了。”徐胜男口中发苦,却仍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凑上前去细看。
“猫鬼最喜欢噬人心脏。”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众人一回头,就见角落里有一团黑色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是一个小宫女,女孩儿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死状可怖的尸体,迷茫的说着:“是猫鬼,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看见了猫鬼?”徐胜男狐疑的问。
“是,一只好大的猫,爪子很长,一下子扑在李嬷嬷身上,就把她……撕开了……”
一众千牛备身闻言,都汗毛直竖,各个抿紧双唇,握紧了御刀的刀柄,环顾四周,严阵以备。
女孩儿说完,便两眼一翻,脱力昏了过去。
“杨氏何在?”崔佑问道。
“我们来的时候,她已经晕厥,这个……嬷嬷坐在地上,如今,杨氏已经被安置在旁边的耳室暂居。”
“崔寺卿,我以为,不论是否真有猫鬼,天后和杨氏都不适合再居住在含凉殿内,您说呢?”徐胜男建议道。
不等崔佑作答,那千牛备身卫队长已经站出来,附和道:“我们也是这样认为,无奈天后坚持不肯,还说纵有猫鬼,她受神佛庇佑,无愧天地,也不害怕,她绝不搬走。”
“杨氏尚在昏迷之中,我们集中兵力驻守含凉殿,好过分兵两处。”那卫队长说的有理有据。
“嗯。”崔佑点了点头,回眸道:“既如此,长卿,待马仵作他们到来之前,咱们先熟悉一下含凉殿的情况。”
含凉殿建在高台之上,临风照水,沿着台阶行至一方平台,平台之下便是一汪活水,引太液池水在此汇聚。若要进出含凉殿殿内,唯一的必经之路便是一座通往殿外的小桥。
殿后有数台水车,利用水循环,推动木扇转轮摇转,将泉水自下引上,缓缓送至屋顶,水流顺着屋檐坠下,形成一道道株连般的水幕。
同时,流水的动力推动扇叶,将水汽和凉风自风道送入殿内,在这水与风的双重加持之下,纵使是盛夏正午,含凉殿依旧是凉风习习,宛若初秋。
唐诗人张仲素有《杂曲歌辞•宫中乐》一诗咏:“江果瑶池实,金盘露井冰。甘泉将避暑,台殿晓光凝……”
说的便是这含凉殿的景象。
“你看,秦少翁已经开始施法了。”崔佑站在亲水的平台上,负手而立,指着台阶之上,大殿空旷处的阵仗。
“崔寺卿,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怪力乱神,或者说,秦博士他自己信不信呢?上一次在洛阳,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信的。”
崔佑微笑着转头看她,道:“对我而言,秦博士是个极其擅长操弄视觉和人心的高手。”
“你的意思是……他跟东西两市上的幻术大师一样,既不懂得法术?念的咒语也不管用?”
他不答反问:“什么叫管用?安抚人心算不算管用?我等兵士阵前杀敌,战鼓隆隆,这战鼓,鼓舞的便是人心,你说,于战争本身这战鼓与号角究竟管不管用?”
“所以,这便是所谓的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徐胜男轻道。
“我与马仵作一样,都坚信世上并没有猫鬼,可我与马仵作又不一样,我坚信,秦博士也好,咒禁科也罢,都很有用。”崔佑一番话说罢,徐胜男沉思着望向高台之上。
眼前是星星点点的各色火焰,自秦少翁的手心、空中飞旋跳跃,一张张符咒如漫天白鸽,陡然出现,又轰然消失,秦少翁的弟子各个仙风道骨,在香炉祭台间腾挪飞转。
恰如白鹤少年。
而徐胜男也和在场的数百名千牛备身一样,怔怔的看着眼前这场盛大端严的祭礼,对未知的忐忑和恐惧渐渐被平静替代。
******
今夜注定无眠,马仵作并一个稳婆进入偏殿内验看尸体,里面很快便传出稳婆的呕吐声,崔佑和徐胜男静静候在偏殿外,等待着验尸结果。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稳婆和马仵作方才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稳婆身材丰腴,面容圆润,进去时白里透红,眉弯眼俏,出来时面色发青,活似生了场大病。
马仵作则紧蹙双眉,一脸的颓然和难以置信。
“嬷嬷请您先说吧,说罢早些回去休息。”徐胜男道。
“此女乃是老妇之身,临死之前并没有被侵犯的迹象,阴户内并无凶器,毒物也并未由此检出。”说着作势又要干呕。
“马爷您这边儿呢?”
只见马仵作愣了愣,忽然老脸通红,挣扎了半晌,才说出了一句震惊四座的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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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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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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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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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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