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直有点想鼓掌叫好了。
可崔佑却连忙道:“这样万万不可,代王殿下,如此这般岂非成了靳柯刺秦,实在太危险了!”
代王咒骂道:“胆小鬼,什么靳柯刺秦,这明明是本王设下的鸿门宴,他们若不来,就是不给本王面子!”
段光也连连开口相劝,可李弘依然一意孤行,说道:“你们废话少说,本王主意已定,快些把宾客的名单拟出来吧!”
崔佑又说了几句此举甚是不妥的话,接着便无奈的汇报说:“第一次刺杀涉及到的嫌疑人新罗国世子的亲兄,刚好会于明日下榻鸿胪寺下辖的驿站。第二次诅咒所涉凶嫌柳无心姑娘也可请到,第三次刺杀的嫌犯乃是原代王府门客,今日已被缉拿归案,现正关押于大理寺监牢,可他声称自己不擅弓箭,绝不曾刺杀过您。”
“既然所有凶嫌都可赴宴,那还等什么,还不快给他们下帖。”李弘不耐道。
“代王殿下,还有一个人,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您看是不是也将他请来,好做个见证,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段光俯身建议道。
“三次刺杀未遂的凶嫌已经齐了,不知代王您还疑心谁?”李弘不屑的看了崔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段光趾高气昂继续道:“小的说的可不是凶嫌,而是与代王殿下关系甚好的兄弟,请他来不过是做个见证,这人便是当今璐王殿下李贤。”
崔佑面露迟疑,又说了些似乎不妥的话,进而列举了几桩兄弟阋墙的惨祸,从重耳溪奇到秦朝扶苏,听得李弘和段光两耳生茧,李弘终于无奈的道:“好,我弟弟我亲自下帖,你们两个现在就给我滚,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们。”
“滚”这一声怒吼震彻整个议事厅,仿佛从那已死的巨兽口中发出,段光横了崔佑一眼,崔佑则仿佛无知无觉,静静带了徐胜男从容见礼,便退下了。
一路无言,待回到屋内,关好了门窗,崔佑才轻轻对着徐胜男和小黑道:“你们两人方才表现不错。”
“我们根本一句话没说,完全没有存在感,这就叫表现不错?”徐胜男要憋屈死了。
“不说一句话,就是最好的表现,我当时生怕你说出案件的细小进展,当然,更怕你当场称赞李弘的决定。”崔佑欣慰的说道,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抚摸她和小黑的头了!
“崔寺卿,我确实认为李弘最英明的决定,就是将所有凶嫌齐聚一堂,变暗为明,集中防范总比跟他们一个个打游击来的简单,不是吗?”
“自然是!”崔佑负手而立,回眸笑道。
“那你为什么如此反对?”
“因为这么做要冒很大的风险,这样的提议再英明,也绝不该由我来提出。”
“那李贤呢?你不是说他同时具备动机和能力吗?”
“他们是兄弟,皆是武后亲子,自古兄弟阋墙,夺嫡惨祸,最后纵算是弟兄两个和解了,输家的幕僚总要拿来杀几个祭天,咱们大理寺,犯不着趟这趟浑水。”
徐胜男恍然,小黑接着问:“那案件的进展为啥不说,搞得咱们真的很无能似的!”
“对呀,寻找杀死狂四娘的凶嫌,或许李弘也能帮上忙呢!”
崔佑的目光在二人面孔上略作停留,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事情尚未有实质性进展,多说无益,倒是你们两个,怎么会幼稚至此?逞一时口舌之快,争一时得失算什么本事?最关键的是把事情办成,同时不要蠢兮兮的把自己白搭进去!”
后半句很明显,就是“为李弘这种人,不值得!”
被崔佑一通数落,徐胜男和小黑都面上微红,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佑深吸一口气,肃然道:“此案与过去几桩案子不一样,咱们务必谨慎,走错一步,就会掉脑袋,还可能累及大理寺和家人,甚至引发更大的变局……”他顿了一顿,面上罩上一层阴影,喃喃道:“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老百姓了。”
徐胜男和小黑只能怔怔听了,那时候确实无法感受到他话中深意,三人各自就寝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男起床后,发现小黑和崔佑都不在房内,当下便梳洗一新,想着摸摸王府的场地,毕竟明天就是代王举办‘鸿门宴’的日子。
她连着问了几个小厮和侍婢,这才慢慢向‘饕餮堂’方向走去,“饕餮堂”徐胜男默默诵念着宴会厅的名字,不由又起了奇怪的感觉,似乎代王府之中所有的亭台轩榭楼阁都被别处所见恢弘,连名字也都气得颇有王霸之气。
穿过一处水榭,绕过一个月洞,走到一处幽静的回廊边上,借着早上的柔光,她忽然发现廊边的房内映着一个奇怪的影子,定睛一看,竟似乎是一个人被倒着吊在梁上。
顿时热血上涌寒毛直竖,她想也不想,一把推开房门,眼前却并没有什么冤情悬案。
反而是一派优美灵动的奇景。
原来,自房梁上垂下的是一条碧色丝绦,一个身着菡萏色衣袍的男子正用双脚勾住丝绦,悬空倒立,手持一册书卷正看得认真。
“抱歉,我……我以为有人被绑住了,这才没有敲门,直接进来救人,请阁下见谅。”徐胜男躬身拱手致歉。
那丝绦上倒立的人身轻如燕,将书册合上,单手撑地,两只脚便轻悄悄的落在地上。脸上因为充血,比平时的苍白多了几分气色。
“徐寺正,好巧。”
声音空灵悦耳,不是卫子期是谁?
“原来是你,这是在练基本功吗?”
“是啊,一日不练便要生疏的。”卫子期盘腿坐在蒲团上,小心的将书册放在一边,他指着另一个蒲团向徐胜男示意落座。
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向书册看去,原来是《论语》,而册子中夹着的素笺上还密密麻麻写了好些字。
“怎么?很惊讶吗?一个贱籍的伶人又没有资格科考,何以对圣师之言手不释卷?”卫子期自嘲的轻笑一声,给徐胜男斟了一杯茶,放在二人面前的竹编矮几上。
徐胜男饮了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若做任何事都要求个目的,求个有用,那多无趣,喜欢书,便读,喜欢舞,便跳,这样多好!”
“徐公高估我了,贱婢读《论语》并非为着喜欢,而是为了教我那不成器的弟弟。”
“你弟弟既然好学,怎么不给他请个先生,或是直接送他进书院岂不省事儿?”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伶人的弟弟,连老鼠也不如,伶人的弟弟,只配取悦他人,终生不能科考,先生们都是圣人高徒,怎可能屈尊教我弟弟呢?”卫子期依旧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她却似乎读到背后深重的无奈。
徐胜男听了,愣了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记得崔佑曾说过,抱怨眼下的情况毫无用处,于是她转而问:“我学业不精,却也粗读过《论语》,你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同我说说。”
卫子期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情绪,他眼睛亮了亮,打开书册,指着《论语》中的一段话问道:“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言必信,行必果’明明是句好话,怎么反倒成了小人了?”
“这句不怪你困惑,我初读的时候,也问过我爹爹。”说到这,徐胜男心中一痛,顿了顿,继续道:“这句话的重点在于‘硁硁然’,意思是浅薄的固执,圣人的意思是,说道一定做到,做任何事都坚持到底,这样不问是非的固执浅薄,不知变通,就成不了君子,而只能沦为凡人,不过也算第三等的士了。《论语》中的小人,并不都是指卑鄙之人,有时候也指粗鄙平凡的普通人。”
“原来如此,圣师的对小人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卫子期笑语,舔了舔毛笔尖儿,在素笺上记录起来。
“是啊,我常常想,自己毕生努力,能达到小人的标准就谢天谢地了!”徐胜男也跟着笑了。“子期,你可有想过请代王殿下帮帮令弟。”
“代王殿下说,你弟弟同你一样有何不好?吃最好的肉,喝最好的酒,穿最华丽的衣裳,何苦学那穷酸书生,十年寒窗,拼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你一件衣裳!”卫子期仰躺在地上,喃喃说道:“是啊!有何不好呢?若读书是为了穿衣吃饭,我们现在就有了,所以究竟为何要读书呢?”
徐胜男望着他,只见他有翻过身,趴在地上,仔细翻阅起《论语》来,将许久以来积攒的问题,全部问了出来。
两人喝着茶谈谈说说,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
“你与代王是如何相识的?”卫子期个性温柔敏感,很能体恤他人,与代王刚好相反。
“代王,是我的救命恩人……”说话间,一个婢女敲门报说:“徐寺正在吗?崔寺卿有急事寻您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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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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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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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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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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