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男顿时了然,跟在主人身边的小黑却挠了挠头,倒走几步,凑到徐胜男跟前,舔着脸问:“徐寺正,为啥崔寺卿让咱明天去爬山啊,不上衙门了?你们不是每隔十日才旬休吗?”
“崔寺卿的意思是,咱们明天去终南山北麓的山顶,看看犯案现场。”
第二日,终南山北麓山脚下。
小黑和崔佑二人皆一身劲装,小黑人如其名,着玄色胡服短打,崔佑还是照旧穿着藏青色窄袖常服,乍见两人如此打扮,徐胜男忍不住小鹿乱撞。
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
不过,崔佑他到底有多少件藏青色衣服啊。
“哎哎?徐寺正,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咱们是探案,又不是跑路,你背上怎么还背了个包袱?”小黑口称寺正,却围着徐胜男转圈儿嘲笑。
徐胜男窘迫的解释:“贱内听闻咱们要爬山,特地准备了些吃食……”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要跟她娘解释多少次,徐老妈才能理解,她真不是去春游,而是去查案。
见她不但负重,还没有登山杖,崔佑将手中的竹杖递给她,另一只手摊开,道:“拿来?”
她一脸懵:“拿……什么?”
“包袱”崔寺卿惜字如金,她正不好意思的嗫嚅,包袱却一把被他抢去。
“崔寺卿,你不必如此照顾……老夫”
“在下尊老爱幼,习惯了。”崔佑闲闲抛来一句,便顺着崎岖陡峭的山道爬了上去。
约摸两个时辰过去,三人才攀到半山腰,徐胜男心知二人身上都有功夫,唯有自己是个累赘,于是便闷着头拼命爬,却还是扯了后腿。
择了一处略平整的山石,崔佑忽道:“我累了。”
徐胜男却反对:“我还不累!咱们继续。”
小黑愕然的瞅着眼前这俩人,这个声称自己累了的男人,气不喘面不红,另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累的,却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上皮肉似乎都更垮了。
“我说的,不是感受,是命令。”崔佑语气柔缓,面容温暖,说出来的话却霸道肆意。
说罢,他将包袱递还给她,小黑马上急吼吼的凑过来,咕咕直响的肚子代替了问话,她笑着打开包袱,饥肠辘辘的三人立刻真香了!
还是老母亲有远见啊!背包袱有多累,此刻他们就有多馋。
打开两层布,一层油纸,三个纸包,里面是蒸醋鸡一只,酥油蒸饼一块、白切羊肉若干片。
三人囫囵吃了些,饶是崔佑,都连连盛赞好味道。
果然,饿是最好的饭。
直至日上中天三人才到山顶,才出了正月,本就十分寒冷,山顶风疾天高,荒草漫漫,巨石耸立,更显得凄寒。
顺着枯草被鞋靴踩踏弯折的痕迹,他们一步步走到了悬崖边,天上遥遥传来几声雕枭空鸣,崖下生着一两株歪脖子野松,几条枯藤缠附在松树和石壁之间。
站在崖边,徐胜男头脑发昏,双腿发软,却强撑着慢慢靠近,心跳如疾鼓,她伸长脖子想向下观察,却被小黑在背上一推,一扯,直唬得她险些魂飞魄散。
悬崖几乎直上直下,可惜山间浓雾笼罩,仅能看到一丈来深。
“从山顶的状况看,他们确实是自愿跳崖的。”崔佑皱着眉,下了定论。
“是,且悬崖边脚步整齐,毫无纷乱挣扎痕迹,倒像是排好队,依次跳下去,且跳的很远,意志坚定,甚至没人挂到崖下松树。”徐胜男如实描述着眼前景象,内心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
“听老一辈人说,羚羊会在月圆之夜排队跳崖,是因为山神饿了,它们便自愿殉葬。”小黑盘着腿坐在崖边一块平旷的圆石头上神神道道的述说。
“哎?这是什么?”听到小黑惊喜的怪叫,另两人连忙过来一看,只见他手里拿了一枚沾满泥土的银簪,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半开的玉兰,簪身则顺势雕了几片银叶,姑且算作花枝。
只是这只钗比寻常簪子略细略短,雕工成色皆平平无奇。
“从哪里找到的?”二人齐问。
小黑指了指大石内侧背阴处的一个小洞,接着把玩那枚银簪,喃喃自语:“这簪子的主人肯定是个妙龄少女!说不定啊,还是个大美人呢!”
“这簪子,不是主人不小心落下的,而是被什么人藏在此处,否则不会插进土里,玉兰花?玉兰?对了,屠猎户的女儿是不是叫屠玉兰?”
徐胜男转向崔佑问道,她自己记性一般,他却是过目不忘,博闻强记。
“是。”崔佑拿帕子包着手,从小黑手中拿过银簪。“此乃赃物,归大理寺所有。”
小黑一脸的恋恋不舍,仿佛崔佑夺走的不是银簪,而是横道夺了他的爱,还是初恋那种。
马车辚辚辘轳,申时许,三人来到光德坊,跟着崔佑这个活地图,很快便穿街走巷,来到屠家所在的里弄。
“等一下!”走在最前方的崔佑忽然展臂低声道。
蹲在墙脚处的三人,依此探出了两个脑袋,崔寺卿自矜身份,抄着手站了起来。
只见屠家大门口,年过六旬的屠猎户正坐在门槛上,手持猎刀专心致志的削着一个小木人,对面一个7、8岁的小姑娘远远瞧着,想要靠近,却又不好意思。
“来,别怕,爷爷给你削木人儿……”屠老丈冲着小姑娘亲热而慈祥的招了招手,举起削了一半的小木人摇了摇。
小姑娘露出一口米粒牙,笑了一下,便一步步挪到了屠老丈跟前。
“到爷爷屋里,屋里有削好的小木人。”屠老丈指了指屋内,摊开粗粝的大手,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手放在屠老丈的掌中,由着他牵着进了屋。
另一只粗粝的大手,缓缓的,微微颤抖着,掩上了房门。
徐胜男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小黑下巴上,疼的小黑刚要叫疼,便被崔佑一把捂住。
“干什么?”两个大男人异口同声悄声问。
“救那个女孩,快,晚了就来不及了。”她站起来,拔腿就往屠家跑去。
小黑和崔佑跟上来,小黑边跑边嘟囔:“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人家女儿刚刚没了,不过送小女孩一个木娃娃……”
不是,绝对不是,她知道,她就是知道,直觉告诉他,屠猎户看小女孩的眼神有问题。
崔佑飞身上前,借着门槛和石墩,轻巧的跃进屠家,反手抽开横木门鼻儿,三人站在院内,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住手。”
屠老丈正面目狰狞的一手捂住小女娃的嘴,一手解着自己裤腰带。
乍然听到喊声,屠老丈刚要撒泼发作。
不想一眼认出,来人竟是义庄见过的官府老爷,吓得连忙放开手,猛的推开女孩,带着哭腔辩解道:“各位官爷,我只是想给这丫头几个木娃娃,谁知她突然大哭大闹,我这才……这才捂住她……”
“老流氓!老不羞!”是可忍,小黑不可忍,他上前一把揪住屠老丈,正要下手,突然刹车转身,轻轻将小女孩的小脸转过去。
暴力场景、少儿不宜。
接着,小黑对着屠老丈的‘使坏处’一通狂踢猛踹,当然,事前也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徐胜男冲过去,想将小女孩搂在怀里,却猛然想到自己现在也是个‘可怕的大叔’。
只得蹲下来,安慰道:“小妹妹,别怕,我们是好人,专门打坏人的,你妈妈呢?我们带你去找妈妈。”
谁知小女孩竟吓得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怔怔的睁圆了充满恐惧的大眼睛,无法聚焦的盯着前方的一片虚空。
停了半晌,才哇哇的大哭了起来,喃喃说着:“我怕,我怕!”
崔佑将院门大敞,果然,听到自家孩子哭声,一个粗壮妇人循声疾步冲进来,一把将孩子抱在怀里。
又拍又哄了好一阵,才问是咋回事,徐胜男将事情原委讲明,那粗壮妇人一声如雷狮吼,顷刻便唤了自家丈夫、弟兄风也似的刮过来。
孩子的爹爹、舅舅、叔叔先是拿臭抹布将屠猎户堵住了嘴,接着拳打脚踢好一顿暴揍。
这才将几位救下孩子的恩公让进自家屋里,纠集了里坊几个婶娘嫂子,几个媳妇婆子断断续续,讲起了屠玉兰的故事。
“对对,这簪子就是玉兰那孩子的,她就只有这么一只簪子,日日都戴着,宝贝的什么似的。”
“哎,说起来也是造孽哦,玉兰也是我们从小看大的,娇娇怯怯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屠猎户那条老豺狼,吃人不吐骨头的,起初,他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小玉兰回来,咱们都可怜他一个老鳏夫,怕将来没人养老买个闺女回来,谁曾想,哎”
“他哪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我可听他吹过,是从鬼市一个拐子手里买的,跟旁人说是买了个闺女,其实就是买了个媳妇回来,可怜孩子才6、7岁呀,就被这么折磨!”
“有回小玉兰还问我,她月信两个月没来,要不要紧,才11岁的孩子,我这才知道这个姓屠的,他简直丧尽天良,孩子身上被打的连快整肉都没有。”
“这还不算完,那姓屠的狗东西没钱了,就把几个附近的无赖痞子老光棍请到家里去,哎,老天爷怎么不降雷劈死这个狗东西!”
“管?怎么不管,我们也上门理论过,也找过里长,那老东西口口声声骂我们多管闲事,自己女儿爱怎么弄怎么弄,别人管不着……”
“玉兰没了,你们猜这老豺说什么,他说,再去鬼市买一个就完事儿了。”
原来,那天屠猎户放声痛哭,不是哭自己女儿,而是哭自己的泄欲工具没了,自己的摇钱树没了,还要花钱买。
愤怒,不平,恼恨,同情,痛心,听者首先都被这种种情绪拉扯着心脏。
直到慢慢冷静下来,徐胜男才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走失者分布在务本坊、光德坊、太平坊等各坊内,他们都是少年男女,除却赖晓梦,均家境贫苦,看起来,他们之间不再有丝毫共性。
除了一点,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跟一个地方有关。
鬼市。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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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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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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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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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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