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舟一杯清酒下肚,很无语的看着桌上碟盏,笑道,“秦大人,我记得你说这些菜不是用来喂狗的吗?”
秦希平淡道,“本官今年四十有三,刚好属狗,不行吗。”
将自己关进祠堂大半天,秦希面容显得格外憔悴,眼眶周围浮肿。
李枕舟欲言又止。
他其实心中清楚,前日里在三河村遇到的飞贼,偷的便是秦希家中祠堂之物,只是思虑再三,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并不确定那坛子骨灰是否依然完好。
若之后被查出已经损坏,甚至于撒在荒郊野外,对秦希来说反而会是第二波打击。
“李大人有话要说?”秦希洞察于纤毫。
李枕舟摇头,“只是心中好奇,想知道骨灰正主是何人,能让秦大人如此。”
李枕舟说到这里,见秦希脸色愈发萎靡悲苦,又说道,“当然,秦大人不说也无妨。”
然秦希似乎觉得用小酒盏一口一口小酌实在不尽兴,竟将酒壶拿起,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
滴滴酒水汇聚成流,从嘴角顺脖颈滑过,将身上长衫湿染了一大片。
“我说秦大人,能不能悠着点,你可就只有三件换洗的长衫了,那两件还挂在院里晾干,真脏了这件,明日里难道穿短打去县衙。”李枕舟无奈道。
见秦希长衫上打着补丁,上面有小小叶子缝合破洞,手上活儿倒也精巧。
况且,酒入愁肠,不仅愁更重,还伤身啊。
所以喝急了的秦希很快就压不住喉中辛辣,开始不住的大声咳嗽,最后直接被呛出了眼泪。
“这酒肯定是兑水了,真tm难喝。”秦希罕见的说了句脏话,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泪水合着酒水,在衣袖上留下大片显眼痕迹。
“秦大人,你醉了。”李枕舟在一旁说道。
“醉就醉了,大不了待会儿劳烦李大人把我带回屋里,别用扔的就行。”秦希回头看向李枕舟,眼眶通红。
只是在近似发泄的狂饮过后,又呆坐于石墩子上。
两人沉默。
最后还是秦希自己先开口,声音小小的呢喃道,“那骨灰,是本官内子。”
“嗯”李枕舟点头,“我猜到了。”
父母灵位,当居于祠堂正中,至于家中其他长辈,位置又会靠下,所以能在此位置的,除了挚友,便是发妻。
而观秦希先前反应,妻子可能性最大。
他才不信秦希会为了另一个大老爷们而如此作态。
“可我记得夜不收资料中,秦大人并未婚娶。”李枕舟问道。
秦希望向祠堂桌上那空落落处,柔声细说道。
“那时我们尚年幼,因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只能算私下交好,并没有名分。”
“而当秦某在外考取了功名回乡时,她却已故去。”
“不过在秦某心里,早已将她当成了夫人,不怕李大人笑话,这些年来,秦某每每有心事,都会在祠堂里独自倾诉,以夫人相称。。”
见勾起了秦希的伤心事,李枕舟一时无言。
秦希抬起头,略作停顿,又说道,“来到,李大人,尝尝这道凉拌蕨菜。”
李枕舟用筷子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苦的麻舌头。”
秦希倒是一脸如常,一口接一口,好似吃不出半点苦味,转眼间就把一整盘全吃了个干净。
李枕舟瞪圆了眼睛,“我去,秦大人你是舌头失灵了?”
这里的人都这么勇吗。
秦希笑了笑,“我当然能尝出苦味,其实我比谁都怕苦。”
李枕舟不理解,“那你怎么能吃得下。”
“因为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秦希轻轻将手中筷子搁下。
“开始吃是很苦,不过吃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李大人经常吃吗?”
“嗯,近乎两三天便会吃一次,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在下年轻与她刚相识时,正是家道最中落的时候,每日连自己温饱都困难,哪还有余钱请佳人吃喝。”
“好在她当时并不喜欢山珍海味,倒是对这种遍地都有的野蕨菜情有独钟,因此每每相聚,除了些家常时蔬,定会有一道凉拌蕨菜。”
“她总会安慰我,说吃着觉得苦,是因为我们的生活还很甜。”
这的确是很有新意的理解。
“尊夫人真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秦希摇头道,“温柔体贴还真算不上,其实她性子是有几分泼辣的,每当我白日不想读书,都会使用暴力,把我强摁在书案上。”
李枕舟偷笑。
“没想到秦大人惧内。”
“说惧内倒也不至于。”秦希略不好意思道,“有一次,我便因为太过愤怒而不小心打坏了娘子手臂,如今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这可不太应该啊。”李枕舟埋怨道,“尊夫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秦希不太好意思道,“准确来说,不是用手,而是用本官的脸,打坏了夫人手臂。”
李枕舟:(⊙o⊙)!,然后鬼使神差的,他脱口问道,“那大人这么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儿再娶的打算吗。”
秦希笑了笑,并未说有,也未说没有。
他只是站起身子,踉踉跄跄的往自己屋子方向走,并没有需要李枕舟的搀扶。
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许多事。
“还记得我们曾在城南外看花的日子吗,几个月前我又去了那里。”
秦希身子晃了晃。
“可惜城南小陌虽又逢春,却只见梅花不见故人。”
“这蕨菜很苦,但若你还在的话,再苦的东西,我也能吃出甘甜。”
……
夜已三更,星光稀疏,远处群峰深色的轮廓,已经溶进了黑色的夜幕里
正是所有人睡得正死的时候,远处三河村村口,忽然出现了两个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二人走走停停,许是光线黯淡,硬着头皮找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此行目的地。
见眼前在整个村子里算是最新最气派的瓦房,二人交头接耳,又在门口犹豫片刻,终敲响了里头门栓反插的木门。
“哥,你确定是这家吗?”矮个的问道。
“肯定没错,前两次家里缺盐,我都是来周家的。”高个打包票说道。
“那周老汉卖的盐实在不怎么样,看着淡淡粉色挺好看,其实里头全是杂质,吃起来又苦又涩。”
“但没办法啊,有总比没有好,咱们家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盐粒,去地里干活都挥不动锄头。”琇書網
矮个子小声道,“哥,不是我说你,种地有个屁出息。”
“还不如干起老本行,我去买把刀,你整个棒子,咱们往道上一站,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高个儿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年头,劫道的风险都高成什么样子了,你当官家是吃素的吗?”
矮个子毫不在意,“哥,高风险才有高回报,没有胆量,哪有产量,一辈子种地,能有什么大出息,你不想娶咱们村的小花儿啦。”
听了这话,高个儿当下给了自家弟弟一个耳光,“满嘴俏皮话,咋的,你想考状元啊。”
“人总得有梦想嘛,没有梦想很咸鱼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说话间,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周老汉去了县里,家里当家做主的自然是周老汉的儿子,周旺祖。
身上批着个粗麻短衫,困的要睁不开眼的周旺祖推开大门,见外面两人甚是陌生,并不是本村人,赶紧拍了拍脸清醒过来,一脸戒备问道。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高个子的往屋里看了一眼,“周老汉呢。”
“我爹去县里了,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高个子见周老汉不在,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想来你家买点私盐。”
周旺祖当然知道自家贩卖私盐的勾当,不仅知道,他偶尔也参与其中。
就是如今自家的盐也不多了,卖给别人,自己家吃什么。
见周旺祖似要拒绝模样,高个儿的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子道。
“家里已经好长时间没吃过盐了,多少匀我们点儿。”
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周旺祖一时陷入两难。
卖,家里就要没盐了,不卖,他还真舍不得这老些银子。
放在平日里,这些银子够买一坛半私盐了。
然而他忽的想起,前两天,爹大半夜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坛子,当时因为时辰太晚,迷迷糊糊的他也并没有多问。
现在想想,那坛子肯定是自己爹从外面进来的新盐。
“行吧,你们就在外面等着,我去屋里给你们拿盐。”周旺祖说着,先谨慎把门关上,然后一路小跑去厨房。
奈何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就算点个蜡烛也两眼一抹黑。
好在寻记忆找到了坛子,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是淡粉色的细腻粉末。
“就是这个还以为找不到呢。”周旺祖心中欣喜,双手环抱出门,将坛子交给二人。
“两位实在不宜在此逗留,这些日子县里面抓得严,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
“行。”
因为之前交易过几次,周家的信誉算信得过,两人便仅是打开坛口封盖,往里面随意瞄了一眼,就话都没多说一句,抱着坛子一路小跑回家。
因为两地相距十多里,等到他们二人到家时,黎明的曙光已揭去夜幕轻纱,东方发白,天大亮。
二人着急忙慌的进了厨房,十多天没摄入盐分,让他们对坛子中的盐粒,有着超乎常人的渴望。
“来,尝尝这拍黄瓜。”高个子从灶台上端出两碗白粥,一碟拍黄瓜。
对于乡里人来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早饭。
矮个子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然后,咀嚼了小半天,用手指在口腔刮了一圈,神情僵硬的看向自家兄长。
“哥,这味道,不对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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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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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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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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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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