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弟弟相依为命,靠着朝廷发来父亲的安葬费勉强度日。十四岁那年,他也从军了,不过只是个站在城墙之上的小兵而已。
正阳皇室全部殒命,朝中只剩下一些大臣,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们便开始琢磨着谁来登基继承大统。朝臣吵闹不休,谁都想登上那至高之位,谁也不服谁。也不知是谁先暗戳戳地行动起来,从边境调来了军队,准备攻打皇城。那时,传言说谁先拿下皇城,谁就是下一任帝王。
皇城四周越来越多的军队集结起来,在城外安营扎寨,蠢蠢欲动。竹吉本想送弟弟出城避一避,却接到了封城的命令,况且城外还有大军,只得作罢。封城之后,那些军队开始试探着攻城了。所幸,谁也不像做第一个动手的,毕竟传出去不太好听,说是攻城,其实就是小打小闹。
后来,军队越来越多,把皇城围得水泄不通。可大家都想攻城,皇城外围也就那么大,后来的军队就没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他们自己在城外就打了起来。城外每天打得不可开交,虽对城内影响不大,但就像瓮中的鳖一样,什么时候他们把矛头统一对准皇城,便是皇城中人的忌日了。
城外战火纷飞,城内人心惶惶。慢慢的,开始有人承受不住,变成了魔族。竹吉作为禁军,自然在城内四处剿灭魔族。他跑得快,丢暗器又是一把好手,那时的禁军统领赏识他,便提他做了副官。
竹吉日日与统领四处剿灭魔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民众也知感恩,时不时会送些吃食来。那时皇城被围,粮食都是从国库发的,他们愿意省出一点送给除魔的禁军,官兵们自然是心暖的,剿灭行动时更加卖力了。
他们在城里撑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城外的魔族攀上了城墙,进到了城里来。那时,他们才知道,城外战况惨烈,已有半数以上的将士入魔了。魔族一多,城外的将领们便都集结起来,打算先对付魔族,并前来皇城相邀。
也许之前他们是敌人,可是如今面对着共同的外敌,统领便同意了下来。竹吉随一支小队一同出城,与城外将士们一同剿杀魔族。历经一个月,他们终于将城外的魔族剿杀殆尽。那天晚上,将士们设了庆功宴,把酒言欢,好不热闹。并约定好再次相见时,便会是敌人,是值得拼尽全力的敌人。
谁知他们回城时,城门一开,身后万箭齐发。城外军队全然不顾城中百姓前来庆贺,也并未遵守再见面时才会针锋相对的诺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将士们踏马而来,从禁军们的尸身上踏进了皇城。
“我位置靠前,勉强留了一命,可我也身中数箭,受了极重的伤。我顾不得他们杀进皇城准备做什么,只能拖着重伤的身体,前去寻找我的弟弟。我家就在宫墙旁,偏僻一些,我因此得以顺利回到家,却并没有找到我的弟弟。”
“我一边隐藏行踪,一边在城中寻找弟弟,听到那些城外士兵说城里的人都被抓去了宫门前,我便一路小心翼翼地躲着搜捕赶过去。果然在宫门前看到了城里失踪的人们,还有我的弟弟。”
说到这里,竹吉捏紧了拳头,捏得指节泛白,微微颤抖。隐用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拳头,坐到了地上,抬头心疼地看着他。
竹吉闭了眼,良久,叹口气,微微睁开眼,对着隐轻轻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那带头的将领说,城里藏着个大臣,那大臣手里拿着国玺,他想知道那个大臣的行踪。那大臣的名字竹吉认得,就住在他家隔壁,平时就是那大臣的夫人对他们兄弟照顾颇多。
人们谁也不知道那大臣去了哪里,那个带头的将领便开始杀人。杀了几个之后,有人顶不住压力,将那位夫人供了出来。那位夫人神色慌张地抱着竹吉的弟弟,哭得很是凄惨,直言说她不知道,求将领放他们母子二人一条生路。
“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她真正的儿子在人群极不起眼的角落里,而她怀里的,是我弟弟。那将领提刀便要杀了他们,我冲了上去,拼命解释,甚至供出了那夫人真正的孩子,只求他不要伤害我弟弟。”
“那将领不信我,也不信那位夫人,他…将两个孩子…都杀了。小隐,你知道吗?我弟弟他……那时只有七岁,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喊一声疼,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死在了我面前。”
“那将领杀了那里的所有人,唯独没杀我和那位夫人。我身受重伤,那位夫人则被他们切开腹部,那伤不致命,可若不及时医治,却能让人慢慢流血而死。我和那位夫人被他们悬在宫门前…示众,他们想以此逼那位大臣现身。”
“我在宫门前,任凭雨淋日晒,看着他们将我弟弟和那些民众的尸体一同焚烧,像扫垃圾一般将那堆骨灰扫走……我心有不甘,却什么都做不到……”
隐又将他的手握紧了些,眼里已经泛出了泪花来。若说不甘,那种无力感,他太明白了。
“那天夜里,那位夫人就因失血过多死了。我看着其他军营的将士们杀进城里来,一批又一批。我撑了三天,再也撑不住了。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想为弟弟报仇。那时的我,几乎被仇恨蒙蔽了心。将死之人若心存怨怼,最易入魔,我也不例外。”
“……后来呢?”
“后来?后来主子来了,我大仇得报,便与主子定了命契,跟随他至今。”
隐皱了眉,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此前从未了解过竹吉的过往,若是因为这样入魔的,很是让他心疼。
他曾经看着母亲重伤,却为了保护自己,不惜以最后的力量诱骗白清与他定下命契。他本以为,他变强了,可以保护母亲了,醒来却只看到母亲的血肉在一点一点消散。他那般愤怒,却横空跳出个秦空岳来阻拦他报仇,白清又下了那样的命令,他从未那般觉得无力过。
后来,在鹭鸢居分离母亲的魂魄时,他与母亲的魂魄见了最后一面。母亲告诫他,要做善人,放下仇恨,他是不甘的。
可他再不甘,也知道,母亲一直念叨她年轻时犯了不少错,被人寻仇而亡会是她唯一的下场。
母亲一直说,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以前不明白母亲为何教他抑制自己的力量,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变强。后来,他明白了,他是半妖,生来强大,强大到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强大到为了保命可以下意识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他,是个强大又危险无比的存在。
他太明白那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了,所以他很心疼竹吉,同时也羡慕着他,羡慕他得以报仇雪恨。
竹吉反握住隐,闭上了眼。
“我在回溯期中看着弟弟死去的那天,看了一百多年。那天……在旧皇宫宫门前,我也没有异常,我以为,我已经释怀了。可是,看到我们曾经的家时,想起弟弟曾经因为一串糖葫芦对我露出笑脸时,我又陷进去了……”
隐流下泪来,他第一次觉得,也许魔族入魔真的有太多的不得已。
“小隐……对不起,我高估了自己…伤害了你,真的很抱歉,我……一直都很后悔……”
竹吉的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
隐摸上他的脸颊,流泪笑着说:“哥哥,没关系,隐还活着,所以隐原谅你了。以后,你还做隐的哥哥,好不好?”
竹吉双膝跪地,抱着隐什么话也说不出,不停地点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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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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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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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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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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