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这件事情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赵合欢不想所有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之前就弄得满城风雨。
因为紧张,李婆子昨晚一夜未睡,起来包了好些个粽子,把赵合欢乐得不行。
天明之后,李婆子给赵合欢装扮时小声问她,“小小姐,你一点不紧张吗?”
赵合欢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已经是个白里透红的健康姑娘了。现在的她钱有的虽不多,但也能养活自己,并不缺这门“亲”,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我不紧张。”
认亲这件事情对于赵合欢来说可有可无,但她也明白,自己占了王春妮的身体,有一些事情就要替王春妮完成,就算是报恩了。
赵合欢能够感受到近日来王春妮这具身体的一些本能变化,她知道“王春妮”是渴望认亲的。
依旧是轿行约好的两顶青帷小轿,因为起得太早,晃晃悠悠的路程中赵合欢甚至还眯了一会。
镇北将军府靠近皇宫,住在这里的人家皆是大胤的顶级勋贵,这地界就是权势的象征。
赵合欢她们达到镇北将军府的时候,轿子还未停,已经有人上来询问了。
“可是赵姑娘?”
赵合欢还未应,李婆子已经下了轿,应了一声,“是赵姑娘。”
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并未让赵合欢下轿,而是对着李婆子说:“这位嬷嬷,老爷说让小姐直接到轿厅乘坐软轿。”
赵合欢当然听出这话什么意思了,这是镇北老将军在抬举她了,不,在抬举他的外孙女,王春妮。
李婆子连连点头,应道:“好好好,这样好。”
赵合欢再次被晃晃悠悠地从镇北将军府的侧门抬了进去,她不得不承认,这坐轿子比坐车晕。
在轿厅换了由粗壮婆子抬的软轿,赵合欢被四五个婆子,十几个丫鬟还有李婆子簇拥着再次上路,经过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将军府后院,张齐安夫妇所居住的半月堂。
软轿还没停,已经有婆子往里跑着通报了,然后赵合欢就看到门口一个打扮华丽、长相貌美、容止循雅的少妇含着泪望向自己,她猜这应该不是她娘。
赵合欢刚从软轿上下来,美妇人便过来牵了她的手,而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这期间还时不时拿着手中的帕子擦拭眼角。
赵合欢觉得如果自己配合,美妇人估计还会拉着她转个圈圈,来个三百六十度全视角。
“像,太像了,和瑾之小时候一模一样。”
赵合欢自进了镇北将军府便面含微笑,虽然被美妇人拉着,也没耽误她盈盈一拜,美妇人忙又去拉她。
“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还等着呢。”
美妇人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轻轻拍了拍赵合欢的手,道:“对对对,咱们快往里面走,爹和娘因着你今天要来,昨夜一晚上都没睡。”
赵合欢也不是傻子,来之前已经把镇北将军府的人员构成摸查清楚了,何况,之后戚陌还给她塞了小纸条。
镇北将军,发妻是严氏,前朝郡主,两人非常恩爱,家中并无妾室,有两子一女。
戚陌的纸条中提到,镇北将军这次回京是来请辞的,虽然还没有公布,但陛下已经同意了,同时,他的长子张延之将继任镇北将军一职。
次子张继之并没有走上荫庇之路,而是科举入仕,在知杭州两年后,于上个月回京述职,等着天圣帝的后续安排。
从奴仆们对身边美妇人的称谓可以推测出来,她应该就是张继之的妻子,毛氏,赵合欢的二舅母。
镇北将军府很大,但并不奢侈,反倒有点古色古香的意思,赵合欢猜测应该是太祖皇帝立朝之后赐给镇北将军的宅子,之前应该属于前朝的某位高官。
半月堂是个两进的小院,之所以名为“半月”,是因为前院有一个半月形状的池塘,此时正值初夏,池塘上面已经铺满了荷叶。
刚进二道门,赵合欢已经看到厅前廊下站着的整整齐齐一家人了。
张齐安,赵合欢是见过的,此时正笑呵呵地望着她;张齐安旁边的中年妇人,应该就是她的外祖母,严氏,她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几岁的样子;
严氏的身侧有两个青年男子,眉眼相像,眼睛都像严氏,凤眼长眉,帅哥无疑,这应该是她的舅舅;大舅母云氏气质清冷,但此时也是含笑望着自己,镇北将军府真是人丁兴旺啊!
见所有人都在廊下等着,毛氏拉着赵合欢的步伐也加快了些,还未到廊下,严氏就走了下来,嘴里呜咽着喊道:“我苦命的儿啊!”
赵合欢本来以为她面对王春妮的亲人时,情绪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波动,但当严氏一把把她搂进怀里的时候,她的眼泪就那样自然而然流了下来,这应该就是血脉的力量。
“你别把孩子给吓着,哭什么吗!”张齐安拍着严氏的后背柔声道。
严氏这才稍微松了松搂着赵合欢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她后退了一步,眼中含泪仔细看着赵合欢,呜咽抽泣道:“像,像瑾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齐安摸了摸赵合欢垂着的丫髻道:“那还有假,瑾之的孩子不像她又像谁。”
“母亲,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张延之得到父亲的眼神,开口劝解严氏,毕竟赵合欢的身份此事还不宜公开,这院子里人多口杂,一会还得让妻子和弟妹敲打一下下人才是。
“对,对,对,瞧我,一高兴什么都忘了。”严氏拉着赵合欢的手往屋子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看赵合欢,弄得赵合欢多少有点害羞。
“行了,别看了,她又跑不了!”
严氏对丈夫这种态度很不满意,如果当时不是他把女儿嫁去荣国公府,怎么会发生这般糊涂的事情,她的外孙女又怎么会受这么多的苦!
看着妻子不善、不满的目光,老镇北将军眼神侧了侧,嘴巴嗫嚅了两下,再也没说什么,毕竟多少有点心虚。
半月堂的后进院子应该是张齐安和严氏居住的地方,厅堂不是太大,却布置得很是得宜。
赵合欢一进屋子,没有其他富贵人家熏香的味道,而是一股子果香,后果然在靠近窗户的高几上看到了一大盘子瓜果,其中还有几个香橼。
厅堂中间摆着一个卧榻,卧榻前面则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围着八仙桌和卧榻则是有几个绣墩和玫瑰椅,这个屋子的布置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温馨、实用,应该是严氏的手笔。
严氏拉着赵合欢的手坐到了卧榻之上,又是一番打量,道:“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要圆润些。”
“她最喜欢糖油果子,我不许她吃多,你的两个舅舅就偷偷从外面带给她!”
说罢,指了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张延之、张继之给她说,“这是你大舅舅,最是疼你母亲不过,那是你二舅舅,你母亲从小被我罚写抄书,都是他替你母亲写得。”
听到这儿,赵合欢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张延之、张继之面前,分别一拜,柔声喊道:“大舅舅好,二舅舅好!”琇書蛧
张延之和张继之在赵合欢还没有拜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站了起来,两人虽是男子,可看到和小妹长得如出一辙的外甥女,此时也是红了眼圈。
张延之是将军,声如洪钟,此时也是尽量让自己的生意低沉、温柔一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继之要比大哥儒雅,他看着赵合欢,柔声道:“以后就把这里当作家,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就告诉舅母们。”
赵合欢柔柔了道了一声,“好。”
张延之的妻子云氏出自姑苏世家,面冷心热,她拉着赵合欢的手,摘下了自己手上羊脂白玉的镯子,笑着道:“这是舅母给你的见面礼,还有一箱子小玩意儿,到时候让他们给你送家去。”
“谢谢大舅母。”
云氏觉得赵合欢并不像是丈夫所说的出自乡野之家,她觉得赵合欢的规矩、气度绝对不是那劳什子金牛镇能养出来的。
毛氏送了赵合欢一个镶七宝的金项圈,赵合欢看了之后眼稍微亮了一下下,这要是戴着出街,那绝对就是被抢的对象啊。
赵合欢又被两个舅母“送还”给了严老夫人,严氏一直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比如平时爱吃什么,都做些什么等等。
刚安静了没一会的张齐安又插话,道:“这丫头做菜好吃着呢,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严氏又是一瞪眼,张齐安嘟囔了一句“我说得都是实话”后又闭了嘴。
此时赵合欢才想起自己带的礼物,她看着一屋子的人,终于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到了早已经泪流满面的李婆子。
赵合欢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比起自己回到镇北将军府的波澜不惊,李婆子才是那个最紧张的吧!
“婆婆,我给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们带的点心呢?”
听到赵合欢喊自己,李婆子身体顿了顿,慢慢地走上前,最终在严氏的跟前,“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夫人,罪奴枝莲来领罪了!”
严氏松开了赵合欢的手,看着眼前跪着的婆子,一头银发、满脸疤痕、双眼浑浊,“你是,你是枝莲?”
严氏站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跪着的李婆子,震惊地道:“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婆子看着眼睛通红的严氏,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奴婢都是咎由自取!”
之后,她又看了看坐在卧榻上的赵合欢道:“幸亏小小姐福大命大,如果小小姐真的出了什么事,奴婢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惜!”
严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坐到了卧榻上,赵合欢自然而然地用手给她顺着气,这个举动连她都有点震惊。
“罢了,罢了,看你这个样子,这样年也是吃了不少苦,这是你和瑾儿的事情,到时候你和她说吧。”
张齐安“哼”了一声,指着跪得笔直的李婆子道:“你糊涂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就不知道来家说一声!”
“管她是江姨娘还是姜姨娘,不还有我们吗?那人要真是你妹妹,咱们将军府还能不帮你找出来!”
赵合欢听着张齐安和严氏的话,就知道他们其实是把李婆子当亲人看的,他们不怨李婆子把自己弄丢了,怨得是李婆子不该轻信他人,做出背主的事情,这是他们在情感上不能接收的!
“外祖父、外祖母,李婆婆也是有苦衷的。”
“她本来想去寻我,可被江姨娘给盯上了,最后被逼落悬崖,失了记忆。”
“如果不是那日看见我,她可能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婆子见赵合欢张口替她说话,泪更加止不住,到最后,直接由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在场的每个人看了,心情都是很压抑。
“行了,行了,夫人说得对,这事是你和瑾儿的事情,等她来了,你同她解释吧!”
正当严老夫人拉着赵合欢的手还要说些什么,廊下候着的老嬷嬷在帘外大声道:“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门口,便是刚才还在哭得李婆子也止住了哭声,跪到了旁边。
赵合欢的耳边响起了“噗通、噗通”的声音,她知道,那是她的心跳声,这就是血脉亲情,割舍不掉的!
本来是辰时才要来的张瑾之不知道怎的,一早上起来就心慌慌,于是吃了早膳去了张老夫人屋子里请安后就出了门。
张瑾之从小在家备受宠爱,今日回府却觉得有哪里不一样,特别是进了后院,平时清扫、服服侍的奴仆少了一大半。
等进了半月堂,穿过前院的厅堂才发现,后院的廊下站满了仆人,且还都离着打听远远地,只有母亲身边的几个老嬷嬷把着门。
张瑾之心下诧异,那种心慌的感觉是没有了,反倒是一种急迫的心情用了上来,她迫切地想要打开后堂的帘子,想要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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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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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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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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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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