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对视的瞬间,原本已经停了的雨突然落下。灰黑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雨势极其暴烈,伴着骤然炸开的雷声。隆隆作响,令人头皮发麻。
冰凉的雨点乘着风,穿过窸窣作响的残叶和枝条,肆无忌惮地砸在少年的脸上。微微的疼。
不过几秒的时间,他浑身都湿透了。
雨势太密,陆决不得不抬手擦了把脸,抹掉眼前的雨水,这才看清陆启明的表情。
安稳坐在宾利里,对方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神色不为所动,仿佛正在外面淋雨的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
但陆决还是笑了。
“舍得大把大把砸钱养女人,”天边一声惊雷炸起,雨势愈发急密,少年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却带了十足的嘲讽,“怎么就不舍得去整整你这张脸?”
右眼皮跳了两下,陆启明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愤恨和恼怒交织的表情。
驾驶座上的董成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陆启明原本的容貌不差,不然陆决不会生得这么俊朗。长相好看保养得宜,家底又丰厚,这些年来他在外头养过的女人少说也有十几个。虽然一部分是为了钱,但也不是没有被他那张脸迷住的姑娘。
不过现在,他可能没机会拿脸再去浪荡。
在医院的那次,陆决用了十足的力气,拳拳狠戾,一点儿没收敛。就是照着要命去的。
好在抢救及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陆启明活了下来,脸上的伤却可怖。鼻翼眉骨处都缝了针,疤痕鲜明,活像在脸上趴了好几条丑陋的蜈蚣。
看上去可怕得很。
盯着着眼前恼火的男人,陆决嘴角微弯,露出一个冷笑。
然而他心里并没有多高兴,看到对方现在这个样子,只觉得反胃恶心。
他转身要走。
“畜生!”陆启明终于被激怒了。
但他也不敢下车去追赶这个儿子,当初在CCU外被按着打的记忆还鲜明,他本能地恐惧眼前已经不受他控制的少年:“你现在胆子大了,连你父亲都敢揍!”
陆决的背影一顿。
有那么几秒他几乎以为是雨势太大自己听错了,然而当身后的宾利里不断传来陆启明歇斯底里的辱骂声时,他只想冷笑。
“你他妈要跟我算账?”他猛地回头,两三步走到宾利前,弯腰去看陆启明,“那我也跟你算一算!是从你把我妈打跑开始算,还是从你把我踹下楼梯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开始算?”
天边雷声隆隆,少年的声音却直接盖过了雷雨声,一双黑眸深沉的有些吓人。陆启明的怒骂就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董成下意识跳下车,想要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抱住陆决的腰:“少爷冷静,冷静啊!”
陆决并没有动手。
冰凉的雨水砸在身上,他身体里却热得发烫,怒火毫无章法地烧着。深呼吸好几次,这才勉勉强强止住想要把陆启明拖下来打的冲动。
他有了她,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乱发脾气。
“你是觉得我小时候不长记性,记不住你拿烟头烫我。”默念好几遍程溪的名字,他似笑非笑地盯着陆启明,“还是觉得我瞎了眼,没看见过你拿烟灰缸砸我妈的头?”
拳头已经攥起,少年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毕现。
天知道他有多想弄死眼前的这个畜生。
在人前,陆启明永远都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人后却做尽了龌龊事。
其实那些事陆决真的记不太清,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只有在噩梦里才能清晰地回想起发生过什么。他的心理医生说这是人类出于自我保护构筑的防御机制,避免再次受到伤害。
但那些噩梦经年累月,每一晚都在提醒他陆启明曾经的暴行。
如果没有这个畜生,他的母亲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你是在替你母亲抱不平?”见董成抱住陆决,陆启明的胆子大了一些。
一想到自己被这个不熟的儿子打成这样,他就止不住想发火:“你以为她真的在乎你?这么多年压根就没回来看过你一次!你替她着想有什么用,她根本就不记得还有你这个儿子!”
轰隆一声,又一道雷劈下来。黑云压城,几道闪电照亮少年锋锐的眉眼。
被董成死死抱住,陆决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启明看。
他没说话,只有额头现出几根青筋。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黑漆漆的眼眸里映着满天云翳,黑云翻滚,阴沉得有些吓人。
陆启明其实说到了点子上,从签署离婚协议离开陆家的那天起,他的母亲就再没回来看过他一眼。哪怕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过他这个儿子。
可能是不想再和陆家的人有任何牵扯。
每每想不通的时候,他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察觉到少年身体骤然的僵硬,董成几乎想给陆启明一巴掌让他闭嘴。
然而对方却沉浸在戳到痛处的喜悦里:“哦?真被我说对了?”
毕竟沉浮商海几十年,陆启明在心智上还是要比陆决成熟,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发现陆决如此在意这件事,他也不气了,甚至挥挥手:“放开他。”
董成不敢,他又催促几遍,直到董成放开手,才假惺惺地笑起来。
“你不知道吧,她一离婚就再嫁生了小孩。”脸上那些伤疤被牵动,陆启明丑陋得像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龙凤胎,一男一女。算着年纪今年该上初中。人家一大家子和和美美,谁还会记得你?”琇書蛧
“陆董!”董成实在是听不下去,匆忙跑回车上。
他原本以为陆启明只是要和陆决谈谈心,哪儿知道张口就去戳人伤疤。
他也不管陆启明还要不要再说些什么,赶快发动车子,免得说出更多伤人的话。
雨势更密,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陆决甚至没看清那辆宾利最后驶向了何方。
耳边雷雨声交加,风声飒飒。他站在瓢泼大雨里,方才因为愤怒几近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下来,指尖冻得发麻。
——她一离婚就再嫁生了小孩。
——谁还会记得你?
陆启明得意洋洋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荡,盖过了风雨声,嗡嗡作响。
陆决面无表情地擦了把脸。
可雨越下越大,他的视线很快模糊一片。
暴烈的雨声中,原本就泛黄的梧桐叶片纷纷坠落,随着风落在少年身上,轻飘飘的。
然而他一下就站不住了,踉跄好几步,最后勉强扶着树干蹲下。
心口疼得厉害,他咬着舌尖,直到咬出血来也没止住心口的疼。
“陆决?”不知道蹲了多久,浑身淋得透湿,他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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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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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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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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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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