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未被点亮的黑暗忽然被灯光冲散,坐在床上的人不免一愣,纠结于关灯和拿起手机装鸵鸟之间。
平日里做老人的哪里舍得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还开着灯浪费电,无非是有小孩子怕黑的时候,才会让灯彻夜常亮:“安霁,外公给你讲故事吧。”
只可惜,如今那怕黑的小孩也已经长大,知道黑暗里没有什么能吃人的可怕怪物。却学会在这样的夜里和已经回到家的何晏清一样因为心事辗转难眠。
做外公的只当安霁还是小孩子,但明白的知道安霁如今有心事,自然更是能想得到后者如今是在念着些什么。
“嗯……”安霁很想说算了,倒也不是因为不愿意听外公那些质朴却饱含哲理的故事,只是安霁不知道如何面对明天来接自己的母亲何晏清。
外公当着整个一家人,把母亲不愿意说出来的话摆到了台面上讲,说实话,安霁不知道后者会怎样想。
“外公看你睡不着,就想着像你小时候那样给你讲讲故事。”
何振华毕竟是做外公的人,对自家女儿和外孙女不可不谓了解。
以至于即便如今安霁接触到的事物远不同于何振华那个年代,后者依旧能够对安霁的心思了如指掌。
“要是你不想听就算了,外公也不招你烦。”
何振华一如既往的像个老顽童,安霁知道外公肯定是想要借故事和自己说明什么,自己要是不愿意听,肯定要让外公失落很久,便只是笑着,不住的点头:“想听。”
果然,做外公的当即便笑着拉了把椅子,坐在安霁床侧,清清嗓子,准备开讲。
“外公,这次不拿书么?”安霁口中的书,说是一本书,实际上不过是何振华拿来记录事情的小册子。
安霁不知道外公之前拿那个册子是来记录什么的,只知道自打自己长到能听懂故事的时候,那上面记的,都是外公给自己讲的故事。
何振华摇摇头,一脸神秘:“这个故也是外公我听说的故事,如果说起来,更像是花木兰那种民俗故事,历史上未必可查,但是和外公曾经的工作有关系,所以外公记得很清楚。”
“之前你还小,给你讲的都是些书本里的故事,后来你长大了,便不和我与你外婆一道生活了,这个故事外公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讲。”
从床上靠起身来,安霁的眸子和外公视线齐平,同小时候猜到外公要讲什么那样带着几分骄傲:“是有关杭罗的?”
“嗯。”何振华肯定了外孙女的想法,伸手从一旁的床头柜里拿出一块糖,和当年一样塞到安霁手里,“是有关杭罗的。”
“不同于那些很久很久以前,这个故事其实算起来不过百年。”
听到这句开场白,安霁就知道,来自外公的故事就要开始,打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等着自家外公将故事娓娓道来。
“那时候,有个织罗技艺十里八乡闻名的女伢儿嫁给一个山东那边种地的老实人,虽然那女伢儿离开了自己的故乡,所幸那老实人一家对那女伢儿都同自家人一般,一家便这样生活美满幸福。”
“虽说不是儿女双全,但这一家人也没有多求什么,只宝贝着那女伢儿,在一连生下一对姑娘儿之后,便不再求个男儿,想着叫两个姑娘儿同母亲去学织罗。”
“正赶上那时候商人们都兴办实业,想要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的商机。”如今的安霁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何振华自然是挑着故事的重点来给前者讲,生怕叫人觉得腻烦。
讲着讲着,何振华想起自家外孙女可是学历史的,佯装做比,笑道:“故事里这段时间你应该比我熟,只是这无从考证的故事,你自然不如我知道的清楚。”
“嗯,民国早期,民族资产阶级兴办实业,民间自发抵制洋货冲击,后期受到帝国主义、封建社会等多方面影响,没能发展起来,却也在开国后,为新中国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老人家都喜欢聊历史、听军事,除却担心家里面、为了晚辈的成就自豪,有时间便要关心到国事上面来,安霁知道外公也是这样,提到自己擅长的地方,自然同外公多讲几句。
果然,何振华听罢笑意更浓——比他们这一代人早上十来年出生的,小时候也曾亲眼见证过那段坎坷而壮丽的岁月,而他们这一代人,更是听着‘当年的故事’长大的人。
就像名字里那样,何振华,‘何以振华’?一代代人同他们一样,一直在振兴中华的道路上求索……
“说得好,嗯,你们那个词叫什么……对,点赞!”
何振华年纪已经不小了,或许接触到的信息会滞后,或许都不理解词语背后的用意,却依旧时刻想着去了解晚辈们的生活,了解如今的中国。
哪怕是点点滴滴的生活也不肯放过。
“为了家人的幸福,同样是为了这片土地免遭战火与硝烟,做丈夫的那老实人前往了西方的战场,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xǐυmь.℃òm
“那几个女伢儿早就长得亭亭玉立,看着母亲因为收不到父亲的消息日渐消瘦,便做决定带着母亲回到故乡去。”
“你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想要上学可不如现在这么方便。”何振华说着,也不由得叹气,“那个时候私塾也好、小学也罢,若是没有钱的人家,可是根本上不起的。”
何振华好歹也是个中专的文凭,对于国家那些政策比不得张伯伯的理解能力,但也能讲的清楚:“如今义务教育也好,还是上大学之后的奖励、补助也好,不知道挽救了多少因为没有钱就要放弃学业的孩子……”
只可惜,在这样好的生活之下,还有许多人不知道珍惜。何振华并没有将这后半句说出来,在心里默默的惋惜。
许多事对于现今的我们都是再习以为常不过的事,可是落到老一辈人眼里,就是曾经自己身边人,又或者根本就是自己,为之追求半生,最终也不得解的遗憾。
旧时光遍布荆棘,是老一辈人们摸黑前行,却也能搭建起如今盛世的基石;新时代光芒万丈,是属于老一辈人努力的功勋,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前行?
“那个时候,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顽固,两个姑娘儿若不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若不是做母亲的靠自己手艺能挣来足够供两个姑娘儿去上学的钱,是根本不可能读到书的。”
后面的故事何振华越讲越细,看来这个故事应该是属于这两个小辈姑娘的……
安霁只继续听着,听着……好像自己也走进那个曾经战火纷飞,曾经思想碰撞不断的时代,同雨巷里那位诗人一样,带着自己的迷茫,撑着那柄油纸伞,走在老杭州的街头巷尾。
“阿姊,爹爹是回不来了,对么?”小妹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或许是因为时代的缘故,小妹最先懂得的,便是生死别离。
众人皆知何家有位阿姊,带着母亲从山东回到故乡来,远离了那处被压抑着的土地。而这位姑娘儿,正是这何家阿姊同父同母的妹妹。
“嗯。”何家阿姊并没有否认,只是放下手中的报纸,垂着眸子,没有去看自家小妹。
父亲在三年前到了西方战场上去,如今战争胜利,父亲却根本没有消息——至于他们想要用性命换回来的那片土地,不过是从一个掠夺者手里,换到了另一个掠夺者手里。
今日雨纷乱如麻,何家阿姊抬眸,看不清前路何在……
回过头来看看,此时的小妹尚且是七八岁,而何家阿姊自己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家国危亡之际,即便是心中已经对这一切有了认识,又能做出多少呢?
“娘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不过不愿意相信。”小妹可能还没有到能听懂的年纪,但何家阿姊照样念叨着,“也不知这样对她是好,还是不好。”
在这个年代,并不是谁家都能读的起大学的,至少靠着手工生活的何家不行,何家阿姊能靠着和母亲一道织罗挣够自己与小妹上小学、高小的银元就已经是件天大的喜事,更不要提大学那等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因而,即便何家阿姊再怎么聪明伶俐,能接触到的知识依旧少之又少,只能靠着报纸上那些新闻,来了解更多。
“嗯?”听着阿姊的话,小妹眸中满是疑惑,“所以,阿姊是要瞒着娘么?”
“你们要瞒着我什么?”好巧不巧,小妹这话被母亲听了个正好,一道声音便这样从屋中传了出来,“如今便瞒着娘,等长大了,岂不是娘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有!”姊妹俩人倒是异口同声。
“不过是娘的生辰要到了,阿姊要给娘买香粉。”平日里不愿意讲瞎话的小妹也不消阿姊说什么,自然而然的找了个不那么蹩脚的理由,将刚刚的话遮掩过去。
“你们俩个!”
“叫你阿姊留好那钱,你将来上高小还要钱,娘老了,哪里需要什么香粉?”
得到回应后,屋里的声音很快便息了,只剩下屋外何家阿姊以手遮了口,轻咳两声。
“阿姊莫笑!”
“小妹为了帮阿姊隐瞒,都骗了人,先生说这样可不好……”
笑归笑,闹归闹,父亲的死、那片亲人以性命守护未果的土地,只萦绕在何家阿姊心头,良久不能散去。
“阿姊?”
“阿姊在想什么?”
“阿姊……娘每天织罗好累,以后我也要学,这样娘就能省心些……”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以至于让一个生命的逝去看起来不过是正常。
何家那个一天能织出三尺布的女伢儿走了,只留下刚刚十七八岁的何家阿姊和就要上高小对的小妹相依为命。
在收到同乡人带来的遗物之后,那个强撑着织罗,只为了养活两个姑娘儿的母亲一病不起,只来得及将自家大女儿交给自己信得过织罗女工做徒弟……
其实做母亲的在自家两个姑娘儿谈起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一切。直到最后一切摆在面前,再也不能骗过自己,而女儿也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才敢倒下。
“娘!”小妹哭的不能自已。
扶灵出殡,何家没有男儿,于是便免不了一些心里肮脏的人来看笑话,想看看有什么便宜可以占。
也有看客一边唏嘘,一边当做乏味生活的调剂,只当是平白看了一场戏文,也不消花银元,若是运气好,还能蹭些吃喝之类……
更少不得唏嘘不已的人群,见识过做母亲的辛勤,听说过这来龙去脉,又见两个姑娘儿不大,无人有婚约,为二人往后的日子忧心。
“娘,娘你为什么不要我和阿姊了?”
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何家阿姊知道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至于母亲给找的那位师父,自己到底不知其人品,不敢轻易将自己和小妹的未来搭上去。
“起来。”何家阿姊的声音很冷,若是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家中尚有家产要分,以至于平日里装得温柔小意的这何家阿姊直接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娘……娘你为什么不将我一起带走?”
何家阿姊知道,自家小妹或许是听了什么闲话,或是这两日受了什么委屈,以至于说出这等丧气的话,自己当着众人面不能解决,只能将流程走完,将人带回家再说。
“起来,跟着我走。”又同自家小妹说了一遍,何家阿姊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旁人看笑话。
“你走,娘……嗝……”
若不是哭嗝挡住了话头,有那么一刹那,小妹就要说出让人寒心的话,所幸话为出口,做阿姊的也不至于伤上加伤。
“起来。”
“我……”听出阿姊声音的变化,小妹有些慌了,想要站起身来,却早就哭的没有力气,颤抖着瘫在路上。
何家阿姊看出情况,一把拉起瘫软在地的小妹,将人护在怀里哄着——周遭不好听的声音一点也不少,小妹还小,难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出什么问题。
①直罗属于杭罗,在民国早期突然消失,现在非遗传承保护单位的努力下,距离时隔百余年后直罗再次与众人见面的日子已经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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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历史上直罗消失的原因暂且还没有定论,此处的故事是由此引起我个人的联想,因而不属于真实历史改编,和安六姐儿的故事一样,都是在真实的历史和社会环境背景下,架空人物和故事,出于对真实历史的尊重,对于具体地名、时间和历史事件在一定程度上模糊化。
(本章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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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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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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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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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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