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文,你再给我弄点那个来。”
王叔文很为难。他沉吟着:“下月叔文再给殿下送药,此刻身边没有。”
李诵皱起了眉毛:“下个月?我等不到。莺奴那里就这么撬不动么?”
王叔文举棋在鼻下微微搔了搔痒,凝眉道:“我看近日圣上言行,其实也像是在用药。”
李诵瞥了他一眼,王叔文继续说道:“圣人只是不想让殿下知道他也在用此药,故对殿下举雷霆之怒。先前舒王那边的反应也不外如是。圣体不康,殿下可想为圣人做些什么么?”
李诵此刻没有丹药在身边,心头躁郁,只是压抑着声气说道:“我若是殷勤些,又有言官要被父亲削职流放了。”
王叔文道:“殿下不必让言官特特将你的孝心道出……听圣人今番言语,叔文倒是有些浅见,不知殿下愿不愿意一听。”ωωω.χΙυΜЬ.Cǒm
“讲。”
“圣人信重一名乡野女奴,万事以她为标杆,然而今日太子你有一话说得很对,可说是一击中的——圣人重之,却不知此女的衷心何在。圣人多疑,如若怀疑莺奴所事之人实际非他,他必设法验证。既然圣人想验证,太子不妨让圣人验一验。证明之,则圣人可以安心;若证伪,当朝剿灭蚀月教、夺取极乐丹便师出有名。这样一来,你我便再不会被一个奴婢左右了。”
李诵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假如莺奴愿意交出极乐丹的方子,其忠心自鉴,若不肯,便可以强夺,是不是?”
“正是此理。”
李诵笑中带着一丝讽意:“你这办法虽好,但要父亲自己开口,他必不愿。何况你以为莺奴揣着这么好的东西,以前就一定没有人问她要过么?此着走得不当,极乐丹讨不到不说,还平白让父亲知道你猜到他在用药的事情,反而不利。”
王叔文扶着额头。去年那个康南平曾有一回对他说起过取极乐丹为己用的想法,那时候他便动过讨要丹方的心思。只是这东西尚未为天子首肯,他倚仗太子的名义牵涉进去未必安全,那时候也就没再进一步。
现在太子的地位稳固,可是那康南平却已死了。倒多亏他死,让他们知道太子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到底有多稳固——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圣人都没有怪罪他,只是杀了康南平。这个小卒的死对他唯一的害处,只在于让他和杜佑看中的那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了虚情假意的可能,他和李淳现在只能撕破脸皮、拼得你死我活。
圣人既然没怪罪他,如今他也该做点什么,为圣人解颐,也好让圣人早点上路。
现在想要重启此计,他能找的只有一个人——谢盈。
他离开东宫之后便去刑部衙门找了谢盈。谢盈听完他的话,豁然笑道:“看圣人的意思,其实是想找个借口将此物要来……既然这样,何不强夺智取双管齐下呢?”
他笑毕,眼神如鹰隼一般闪着寒光:“——司功可知道南诏使臣过几天就要来京了?”
小宫主踩道士云履,哒哒地跑过了三清殿,像穿梭如飞的箭。跑得快了,短短的肉脚在门槛上磕一跤,当即换了一张哭脸。三清殿空旷,她的哭声被放大十倍百倍,立刻引来了芳山。
“好了小宫主,姑姑给你吹一吹,一会儿就不痛了。”
阿寿紧抱着芳山的脖子,抽抽嗒嗒的。等芳山又是揉又是吹的抚慰了她一会儿,劝她去用早食的时候,阿寿这才原形毕露:“不吃,我都摔了一跤了!我要去西市玩。”
芳山一时像是恍然大悟:“小宫主,不爱吃早食,可以不必特特摔一跤!”惹得一旁食台边用饭的鱼玄机嗤笑。这个阿寿,和她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的。
“你带她去吧。朝食不吃也罢了,一会儿西市上够她吃的了。”
芳山给孩子一圈一圈地穿上厚绵衣,戴上帽子。小宫主得偿所愿,很高兴,捧着芳山的脸:“姑姑,我喜欢你。”
鱼玄机在一边掰着饼子,似恼似笑:“跟房瑜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芳山替小宫主掖好了围脖,又给她戴上护耳,一边像是无心地说:“真心不是学来的,真心原就在那里。”鱼玄机就沉默了一会儿。
“芳山……有你在就好了,还是你最懂小孩子的心意。我很放心。”仿佛是说阿寿,但芳山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一个小孩子,就是需要有人孜孜不倦地教她同一个道理。
“宫主能听进心里,是宫主自己的造化。……好了阿寿,我们走,跟你阿娘说再会。”
“阿娘,我去另一个阿娘那里了!”
芳山把阿寿从地上抱起,回头见鱼玄机脸上神情一下子不痛快了,立即明白里面的原因。前些日为了五坊小儿抢黄符店铺的事,莺奴一定又对她说过极乐丹的事了。宫主还是老样子,如何都不肯放弃这笔生意。虽然这两日送教主出观的时候没觉察什么不对劲的,但两人显然又起了争执,只都忍着不说。
今日是讲经的日子。天开始冷了以后,武宅又要筹措着分米炭的事务。开市鼓响过,西市上挤挤攘攘的听经人散去,芳山带着小宫主下山来,沿路给她买各式点心。
西市的商贩差不多都认识她了,见芳山大姐抱着这个雪肌红唇的小道士回西市来,就知道要拿出私下准备的小食来逗她了。点心比平常尺寸做得还要小一半,幼儿正好一口塞下肚去。阿寿接过来,还会拱着手说两句吉利话,商家也就不再收芳山的钱。这倒和她父母性子各一半,伶俐油滑得很。
昨夜南诏小王湊罗栋趁着来京上贡,秘访武宅,房瑜跟着莺奴陪了半夜的酒,今日又不是旬日,平康坊开业也晚,他此刻就还没上工。等阿寿一到东馆,这小姑娘好像嗅着气息似的,循着味儿便找到父亲,笑着扑过去大喊一声:“阿爷!”
房瑜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向她脸上重重地亲上一口,从桌上拈一块荷叶糕给她吃。阿寿先未接受,而是神神秘秘地凑在房瑜耳边说道:“我送阿爷一个好玩意!”
说罢往衣袖里摸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在房瑜手掌上摊开,只见落在他掌心里的是一条冻僵的蜈蚣。
房瑜不怕虫子,但是个爱干净的人,吓了一跳,手一甩就把蜈蚣扔在了地上。阿寿看得咯咯大笑,这坏脾气和鱼玄机真的是一模一样。“阿娘就不怕,阿爷好胆小啊!”
“哪个阿娘?”
“阿爷喜欢的那个阿娘。”
“小丫头,你是虎虎投胎吧。”
“谁是虎虎啊?”
“你阿娘养的黄猫,以前也总是衔老鼠死蛇给她!”从那以后给阿寿起了个诨号叫虎虎。
鱼玄机素不觉得这些恶毒的东西可怕,所以她的女儿继承了这玩火自焚的坏习惯。房瑜拉着她去洗手,一路上劝她不要把这些东西送到鱼玄机跟前。虽然鱼玄机不怕,可是以她现在的体质,毒虫一咬真是会要人命的。
洗了手回来吃荷叶糕。在西市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她还吃个不停,小肚皮撑得圆圆的。阿寿边吃,边问房瑜:“阿爷,你几岁了?”
房瑜道:“阿爷虚岁四十二喽。”
阿寿按着房瑜鼻子:“不对,阿爷十万一千零一十岁,阿娘十万零一岁,阿寿一百岁。”
房瑜一头雾水,芳山在旁笑道:“房阁主不必在意,小宫主昨天刚学了新算术,正在炫耀呢。”又对着阿寿说道,“小宫主胡吣,宫主不是教过你怎么读么?不是十万一千零一十,是一零一零一零。”
阿寿搂着房瑜脖子,把脸埋在父亲脖弯里,呲出两排石榴籽般的小牙:“我不管,就是十万一千零一十,阿爷阿娘长命万岁。姑姑也万岁,一辈子陪着我。”
房瑜没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算法,还在追问:“这是什么算术,宫主怎么教她这些没头脑的东西?”
芳山笑言:“阁主不用机关,当然是不知道的。天枢宫计数用的不是逢十一进,用的是逢二一进,因为这样做出来的机关才最精简。这些算法,恐怕韩奇仙阁主都未必知道,可是在天枢宫里,连我这般的婢子也会换算呢。”
房瑜于数字这项上没什么研究,最恼这些拨算盘的事,苦笑着挠了挠头,阿寿便窝在他怀里嚷道:“阿爷笨蛋。”咬完了那块荷叶糕,自己跳下来,到东馆外面草地上画了一横一个圈,掰着手指又在那里跳着玩了:“零,一,一零,一一,一零零,一零一,……”
房瑜和芳山就在檐下看她跳。芳山有些话含在心里,支支吾吾地开口:“阁主,……有些话本不是芳山好置喙,但是前几日教主来观里,我见她们又不愉快,可是为了丹药的事?”
房瑜默认。
“教主现在也不太和她争执了。她这个意思,实是想等宫主……”等宫主去世之后立刻叫停此事,是么?宫主的时间真的已经不多。
房瑜的表情便变得很凝重。等鱼玄机过世,莺奴一定会主张停售极乐丹。红拂是学习过配方和提炼的,可是他也不知宫主会用什么样的法子逼迫教主继续卖下去,想来她定有主意,她全都盘算过了。
芳山兀自在那里唠叨着:“都是这个丹药坏事,若是从头没有这药,宫主该少很多烦恼,她怎么就不肯听呢……”
房瑜轻声说道:“是么?大姐如以为丹药不好,那就难怪宫主总觉得在此世茕茕孑立了。”她最得意的机关却为人诟病,四处不得共鸣,所以弄得这样头破血流。即便她真的错了又如何,即便她就是最恶的恶人,我不在乎。
房瑜看着阿寿跳了一会儿,算算时间该去平康坊了,便与芳山道别。昨日南诏小王湊罗栋给莺奴送了些礼物,他今日还要从里面打点几样带到平康坊送人去。
房瑜走后,芳山就坐在草边的大石上看着小宫主甩着辫子练习二算法,时时提醒她不要在太阳下面晒得太久,怕她出汗着凉。阿寿便恼她打断自己念数,回过头来却露着一个明艳的笑脸。
她还在那念着:“一零一零一零一,一零一零一一零,……”
芳山聚精会神地看着,丝毫不觉得身后有人过来。韩惜宝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姑姑。”
她回头,见韩惜宝穿一身崭新的浅底杂花锦袍站在那里,鼻头冻得有一点红,依旧是那副乖顺无奇的表情。他的存在如此平淡,连最好奇的孩子都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顾自数着她的一和零。
“宝儿,你还好么?”
韩惜宝作了一个揖,向她致意。
芳山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讶道:“你穿得这么少,不会冷么?我回头给你做件氅子罢,家里恰有一块很好的毛料子,罽宾的,颜色也衬你……”
韩惜宝只是退了一步,挣脱了芳山的手。他用一种异常平稳且单调的语气说:“有一件事要劳烦姑姑,请姑姑随我到武宅外面去一趟。”
芳山有些意外,但当下就说:“哦……那容我到白阁主那里去去,请她帮忙照看小宫主,宝儿且到门口等我这片刻。”
韩惜宝点了点头,看着芳山领阿寿走远,他慢慢地踱到阿寿方才跳数字的地方,站在那上面,口中痴痴且哀哀:
“零,一,一零,一一,一零零,……”
我也曾学过的。我也是会的。
他在风中怆然独立了片刻,忽然又发出一声凄笑,转身走了。他备了一套马车,等芳山来了,便请她落座。芳山这时才问他要去哪里,他只说:
“如若姑姑可以代宫主去死,姑姑愿意?……”语声如飘叶一般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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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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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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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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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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