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蚀月编史>第三十七章·衔来燕唾漆金身(上)
  第三十六章尾段,接前:

  “以前有个国王养了一头战象,战无不胜,勇猛非常,就像阿翁您的忠武公浑瑊大将军一样。有一天它喝得大醉,陷进了淤泥里,大家怎么都没办法把它拔出来,眼看着就要死啦。大家都在犯愁,国王也好生难过,这时候便有一个智者走来,说他有办法能让战象离开泥潭。

  “国王说,你试试,成功了我就让你做国师!智者就让人吹起号角、奏响军鼓,好像马上要打仗了一般。战象在大醉中听到这样的声音,忽然神气大作,双目圆睁,自己从淤泥里挣扎了出来,它还以为要打仗呢!国王很高兴,奖赏了智者,让他做了自己的国师,这就是‘战象自拔出淤泥’的故事了。”

  “那你可知道,佛陀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莺夫人说战象在六道畜生道,能激励它的唯有昏昧残暴的战争。我们虽在人间道,能激励我们的也只有俗世的纷争,若要自救,唯有勇于投身其中。若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那就永远也不能走出泥潭了。”

  他一瞬间想起了死去的义阳。其实她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儿……他又想起了郜国公主,那是他的亲妹妹。义阳、郜国公主,也不过是在权力的泥潭中奋力自救,这就是他们这些天家男女活下去的方式,唯有一跃而入,唯有争、唯有斗。女儿和妹妹,只不过是在挣扎……本都是可以放过的,但是一个天子的愤怒,把她们都送进了地狱。

  可他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女人,在这里太难取胜,为什么自己连让她们挣扎一下的机会也不肯给?他不让她们挣扎,把她们的头摁到泥潭里,看着她们满腔悲愤地扑打、喘息,终于死了。

  义阳,好孩子,你不要恨我,即使你挣扎着爬上去一寸,明天也会沉下去三寸。你看看你的姑母,郜国公主,她四十多岁了,临死依然什么都得不到……好孩子,你不要恨我,父亲本来并不想害死你的。

  永阳,你不要学了她们。

  今上把孩子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眼中含泪:“澜儿,是我想逃么?!我逃得开?……小莺儿,你实在不应该这样说我……”

  第三十七章正文:

  天雪晴,一早太阳还没升起,蚀月教弟子们就把西市市场打扫干净,露出大约方圆三丈的空地。趁着市场还未开,在这块空地上铺些干草和桔梗,稍后好方便人坐。方圆三丈的地盘,大概可以容纳八百名教徒,想来也够多了。

  随后,他们在空地中央垒起一座临时的砖台,台上照样铺一层稻草,稻草上摆一枚草垫。这就是莺奴教主稍后要坐的位置。

  坊门五更三点准时打开,听经的教徒来了。西市本坊的教徒早就占了最佳的位置,还有人前夜拖家带口寄住在西市亲戚朋友家,只为了这一早能抢个好位。有人拿衣裳、箱笼甚至手绢占座,人一多,争执也就多了。把守场子的弟子们上去劝阻,一直到莺奴六更时分到场为止。她一来,混乱便消弭下去,最后这三丈方圆的空地上半坐半站的,挤了一千两百多号人。

  讲经是武宅的旧俗,但上一回讲经还是建中初。有些资历老的教徒甚至还记得上官武年轻时的脸,那时他也是坐在这砖台草垫上,手捧一卷《出曜经》,给底下的男女老少说教的。

  斯人已逝,距离如今,那一幕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今上初,对佛教不甚关注,因代宗末年还贬死过两个信佛的宰相,因此佛教在长安没落了一段日子,佛寺也都渐渐荒废。而这些年不知为何今上回心转意,宗室大兴佛教,长安城内外大小佛院都修缮一新,香客迎来送往。他们想要听经,本不需特意起早、冒着严寒冻饿到这里来。

  但讲经人是莺奴,那就不同了。ωωω.χΙυΜЬ.Cǒm

  莺奴以结跏趺坐而定,双目微开,沉静中扫视座下的教徒。已是新年初,而长安的百姓们似乎谁也没有吃饱饭,不论老幼都长着一张瘦黑枯黄的脸。如此惨状,令人难以想象这是贞元十六年的春天。

  圣意结“贞观”与“开元”,除了名字,这贞元景象和盛唐并没有一点关系。

  风甚寒,人们挤拢了一些,莺奴也不愿让教徒们等得太久,见人数多得听众都挤出了稻草圈,她不再多等,慢运内力,张嘴吐出第一句话:

  “如是我闻。”

  妙音清亮,随风而去,传至四方。西市在微微的晨风中苏醒,在莺奴的讲述中,《大宝积经》以三律议会卷徐徐开篇,听者仿佛随着她来到那奇花异木、香氛缭绕的阇崛山。那里流水潺潺、锦铺翠绕,众生安逸,互相亲爱,无有任何人世的烦忧——

  “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其山高峻严丽可观。

  持诸杂种犹如大地,众华卉木悉皆茂盛。

  其中复有天龙夜叉毘舍阇紧那罗等,常所游止;

  复有种种异类诸兽,所谓狮子虎狼麒麟象马熊罴之属,止住其中;

  复有无量百千众鸟,所谓孔雀鹦鹉鸲鳷罗鸟凫鴈鸳鸯命命等类,依之而住。

  是诸众生,以佛威力,不为贪欲瞋痴所恼、不相茹食,共相亲爱犹如母子。”

  永乐佛国之中,如来弟子大比丘众八千人,诸菩萨八千人,诸天神明万万亿,齐聚,三律议会始于此。莺奴口念诸号法名,佛陀如在。中有尊者,名曰摩诃迦叶,向佛陈言。佛闻言,向其解释着想、执解、分别、失隐,言一切贪忿瞋痴皆是虚妄。

  她向听者讲贪,想不应思想则为贪,觊觎顺境为贪;讲忿,恼不应恼怒则为忿,嫉妒者忿;讲瞋,厌不应厌恶则为瞋,挑剔不满者为瞋;讲痴,不明所以则为痴,偏执盲目者痴。若住世者则便有贪,若有贪者则便有瞋,若有瞋者则便有痴,若有痴者则为不净,若不净者则便相违。种种不应,皆是解脱之障碍,阻挡修行者成佛。这一切都源自欲念,消除欲念,则可以归于无忧。

  莺奴再道:“迦叶,是名爱处,何名爱处?无有定法名之为爱。名为爱者,名爱处所。”

  她讲到此处,稍稍停顿,向着人群睁开双眼。她讲经时的平静感染于微处,座下的众人面色都变得安泰祥和,仿佛一一入定。武宅大门里,由三十六位主事护送,格格驶出二十辆满装着米炭的马车。趁着众人都在专心听讲,主事们将马车驱赶到讲经场的四周,等稍后经书讲完,他们便会给来听经的人每人分送一小袋米炭。

  今日来听她讲经的人,可以数日不觉饥寒,如此或许能助其渡过难关。

  假如此举将招致十倍百倍的反噬,她愿以千倍万倍的祝福相抗衡,她不愿相信天命。正如彼时她割肉复生,她的姊妹两次三次再来杀,她会十次百次地苏生,这就是她的选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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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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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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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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