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阳府里其他人待她无微不至,然而再奢华的卧室,也只是一具牢笼。永阳唯一的孩子叫澜,他算是莺奴在这个牢笼里唯一的快乐。
永阳很爱那孩子,唯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还有几分为人母的温情。公主那雷霆暴戾的世界里,母爱是唯一一窠小小的暖巢。莺奴很希冀那种爱,只可惜她自己的母亲早已亡失。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她至今不知道母亲受过什么屈辱,甚至也不能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现在她有这么广大的权力,而对自己的母亲、对兄弟、对紫幽紫袭那两个孩子,都没有一丁点关怀的权利,这是她这个机关最脆弱的地方。
夜深了,武宅里灯火稀微。她没有惊动别人,只是独自回教主阁去。梁连城还在楼梯口微眯着等她,见她来了,一言不发地将她扶到卧室门口。室内没有点灯,她轻声问:“宫主在里面休息么?”
梁连城短短地回答:“走了。”
莺奴不解:“快要生了,怎么还坐车?”
“生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平复了片刻,对梁连城道:“把房瑜叫来。”
不一刻房瑜胡乱搭着件斗篷就来了,莺奴在教主阁楼下等他。一见莺奴,便大喜着跪在她面前,口中称“宫主顺产得女”云云,莺奴问:“什么时候走的?”
房瑜呆了,回过头去看抱剑侍立的梁连城。梁连城见他也不知,便代答道:“红拂女夜来备车载回旧神观了,言不欲人知。”
莺奴让梁连城自去休息,一手支额,拇指揉着太阳穴,自语道:“又在生我气了。”
“瑜替教主去旧神观探视则个。”
“你不懂?她想见的不是你。”
“……瑜,瑜可以在其中回旋一些。或许宫主便不生气了,瑜……”
“明日我去。你回去休息,邕王薨了,情势瞬息万变,这几天你闲不得。宫中大办丧仪,又是许多糜费,度支紧张,我闻公主府中风声,说朝中有人向今上提议反腐,要抄官员门户。你自己看看要去知会谁家。宫主那边平安就好,你不必挂心了。”房瑜自作多情,到时候又要耽搁公务,她不能放纵。
房瑜便做出十分惆怅的样子。
“那时连翘出生,梁阁主都没你这般的分心。你若是听宫主的话,早早的不要把这个女儿当成是你的,反倒叫宫主轻松一点。”
房瑜颓坐,歪着头。他黯然道:“这是人世间的常伦,瑜又怎能免俗。教主,……教主,虽然宫主不把我看作她的夫君,也不让阿寿做我的女儿,不让我陪伴她们母女左右;但是教主可有想过,鱼宫主费心留在长安,说此地是她心之所归,那为何还要送阿寿回那深山老林里去呢?若阿寿更喜欢长安的风土,以后不能够留在旧神观里吗?”
莺奴微笑道:“你的思路奇诡,那就看你能不能说服阿寿了。”
房瑜开悟后大为欢喜,一扫阴霾,拜别了莺奴。他这头快乐,并没看见莺奴对着他的背影叹息。
她去旧神观看鱼玄机和新生的孩子,并没说任何使人伤心的事,只是像鹅毛拂过水面一般,絮絮讲了一些高兴的话。鱼玄机也不说什么,聊了片刻,听到仙鹤在外面哭,她有些烦闷,问红拂:“仙鹤还在为虎虎难过?”虎虎,是观里养的那只黄猫,那群歹人闯进来掳走了仙鹤她们,也把虎虎打死了。
红拂就把仙鹤带进来了。仙鹤怀里抱着已然僵硬的猫,一看到莺奴,扑上去哭道:“夫人,我要虎虎,你把虎虎变回来。”
莺奴看着黄猫伸在外面的细软舌头,无力地一笑:“已经死了,我救不回来了。”
“夫人骗人,……”
“是真的。我从没救回过已经死了的人。”
一旁鱼玄机的神色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文敬太子薨,平康坊歌舞暂歇,来客不多。房瑜白日里刚去了延寿、光德坊几家坐,午后更访了丰邑坊的待诏侍郎和万年县尉,忙碌不堪,晚议完了,到平康坊小酌休息。
姐儿们也都闲,到他用饭的馆子来看他,左拥右抱十几个,围得他动弹不得。有些女子已半年未见他了,亲热得很,给他喂酒搛菜、唱曲调情。他也就平常样子,笑嘻嘻的。忙闹时候,开暑酒肆来人,是那珍珠女,孩子已会走路了,从女人们热烘烘的裙底下钻过来,到桌下掰着房瑜两股:“房瑜伯伯!”
他把女人们屏退,珍珠向他作了个揖,道:“爱娘有事。她在等你。”
房瑜丢了筷子,连问:“怎么回事?宰相府这时候放她出来?”
珍珠也不便多说,只把他往开暑酒肆带去。自从浑瑊对蚀月教放松以后,爱娘的处境才稍微松动,珍珠去醴泉坊卖酒的时候可以偷偷与之交谈了。不过爱娘谨慎,也很少传话出来,就算是偶尔传话,也不过只是问问黛黛和房瑜好不好。珍珠没敢对她说黛黛的事,她从不知道黛黛已经不在了。
下了沉梯,爱娘一身清淡衣裳坐在小室当中。外面寒风凛冽,她穿得很单薄,头上素髻插一把银篦,面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有一丝疲态。这时的她早已没有几年前翠馆头牌的雍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妾。
他往爱娘面前一坐。
爱娘的神色淡漠,微微地将眼皮抬起:“鱼宫主还好?”
房瑜的眼神有些躲闪,顾左右而言他。
爱娘不扯闲话,闭上眼开口道:“宰相差我来。圣人要以联络君臣为由,遣近侍到各官员宅中喝茶做客。名为行走亲近拉家常,实则要探各官员的家底。家产丰厚的,名单便会即日抄送上去,秋后算账。此计是太子一党的人提议,手段下作,浑相需未雨绸缪。明日起醴泉坊会将贵重物品一点点运来平康坊,由房阁主暂为保管。”
房瑜喉中咯噔一下,俄尔道:“只是保管?”
“不错。”
“他怎么保证瑜不会私自卖了这些宝贝呢?”
“右相说家中财产过亿,量阁主就是想卖,一时半会儿都卖不完。还有金器,难以脱手。”爱娘似乎笑了,可是那笑容让人看不透。想来宰相对她说此话的时候,也带着同样的一个笑。
金器……房瑜更迷惑了,有些惊诧地笑:“右相这不是自曝把柄么?若是被人知道他私用金器,那也是罪啊。”
“爱娘也对右相说了。右相让爱娘想办法,爱娘愚笨,还请房阁主替爱娘解决。”
“不知要阿瑜替宰相保管多久?”
“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时间不长,阁主不用操心。但因金器太多,右相有意出卖一部分,也好避嫌。若有门路,还望阁主帮忙。”
莺奴倒是有路子。先前旧神观营金器被人告过,也是朝中有人到今上面前大做文章,曲折回护,惹得圣人大怒之下把那“结党排异、罗织罪名、诬告良人、急功渴赏”的大理寺正夺官流放,才把这事情弹压下来。现在看来,浑瑊是想让蚀月教报恩了。
“我会找莺夫人商量,东西明日一早就可以运过来,届时莺夫人到右相宅中去谈。”
爱娘脸上表情莫测,语带诡异:“事成之后,房阁主可要谢谢我。”眼波流动,似有千言万语。她凝视房瑜凝视得久了,眼眶有些发红,就叹出一口酸楚的长气,松了松身子,不再正襟危坐。
“我去拿点酒来,你再坐一会儿。”
爱娘苦笑道:“我今夜不回去,你不知道么?坊门都落了,我不像你,右相府里出入异常的人必被惦记,浑瑊不欲惹人注意。”
“那,……”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合适。爱娘要留宿在此,他陪也不是,不陪也不是。从她进右相宅为妾以后,两人已近两年未见,如若他真的对爱娘有那么一点真心,现在这两相凝望的时刻,该做什么早就做了。
她紧绷了一会儿,再次泄了气,挥了挥手:“房郎走吧。”
他又折返回来,捏着爱娘手:“你莫要犯傻,难道我不念着你?我猜是珍珠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疑我。她也是捕风捉影,真的假的一块儿对你说,怕漏了什么消息。你如是信我,就在此坐一会儿,我去外面找间屋子,带你过去,好过在这里过夜。”一拉起她手,只看见那弹琴的手上都是伤痕,一时又失语。
爱娘苦笑:“房郎,你我都是平康坊多少年的旧人了,我也只是不说破,你做戏不必做十分。外面那些陪你喝酒的,贪图你容貌富贵,也只求片刻的虚荣。爱娘何尝不是呢?你有真心爱你的女人,又有真心喜爱的女人,还在这里做戏给我看,我跟她们没有一个会高兴。”
房瑜低下一双眸子,没有为自己辩白。
爱娘停顿了片刻,微开双唇继续说道:“爱娘虽然无情,但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时难免犯傻。我生在平康坊,见识有限,只做爱娘自己觉得对的事,比不得你们武宅的人会顾全大局。若是将来有哪里没能做周全,请房郎在莺夫人面前为我求求宽恕。”
房瑜道:“你要做什么?”
爱娘摇了摇头:“宫主方给你生了女儿,你去看她罢,女人夜哺常常也不睡,你去正好给她解闷。”房瑜惊异,鱼玄机生产应该是秘密,怎么连深居宰相府的女子都知道了,爱娘只说他那日深夜动静大,骑马横穿半个长安城,别说是西市里寻常商家,守城的兵都知道旧神观的主儿生孩子。要说他是上官武最好的弟子,严守秘密这一条却是永远也及不上他了。
鱼玄机产后虚弱,怀里又有个刚出生全无抵抗能力的婴儿,房瑜心说这样太危险,必有人对之图谋不轨。爱娘这一句,早已让他的心飞到旧神观里了,说什么也不可能再留在此处陪她。虚虚实实地又劝慰几句,当下脚底抹油,翻墙到旧神观去。
等到了旧神观前,红拂开门见是他,脸色有点不好看,单说宫主在睡,然而里面很清楚地传来鱼玄机说话的声音。他也没多管,径直走进去,三清殿里照旧点着明晃晃的灯烛,熏着炭笼,和旧时无异;只注意到殿上的天尊神像和神龛被人砸了,神像腰上破了个大洞,头已不翼而飞,显得这殿中有一丝诡怪。
“仙鹤说是太子府上的人砸的,后殿也损毁了,过些时日再修罢。”
“宫主还好?”
“不好,小宫主还好。”
推开门,鱼玄机正与芳山在一处。见房瑜过来,摆明了没兴趣与他讲话,他依然摆出那嬉皮笑脸的姿态凑上去。有芳山在,正好斡旋,不至于对着他翻脸。鱼玄机也只对他谈公务,说:
“莺奴来找我,说这带走我道童的人不是太子的势力,乃是右神策军护军中尉第五守亮安插的人,所以他们在我旧神观里闹这一场纯为做戏,想诱使蚀月教对太子一党倒戈。太子党刚刚失去邕王这左臂右膀,现在只需要轻轻挑唆就可以动摇其根基。我问了莺奴,她仿佛不以为然,你又怎么看?”琇書網
房瑜这两日懈怠,哪里跟得上政治场上这样的旋风,有些词穷。
“永阳公主的计划成了,现在她的长子已经是国姓。现在显然是旧党占上风,但……”刚要说什么,忽然猛地一阵呛,鼻下喷血,炸得像烟花一般,沾到阿寿颊上,孩子顿时哭了。
芳山抢上去抱过小宫主,掀开被子又见宫主身下一片大红,忙着去喊红拂。房瑜呆坐在那里,鱼玄机拿手揩抹掉鲜血,继续气定神闲地说:“不能让一党占上风。不管是谁占上风,武宅最后都要变成他们的一盘菜。你懂了吗?”一面说,鼻血还在一面滴滴答答地流,下雨似的落在她手掌里。
他没应声,过不久鱼玄机又发了病,半昏半睡过去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蚀月编史更新,第三十三章·昔日伤心托与君(下)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9.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