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道:“也只是假设。”
房瑜没说话,她捧着暖手炉,自己靠在高楼的红漆阑干上向下望。底下的蔷薇丛已尽数埋在雪里,长安一片银装素裹。她的发髻和睫毛莹白,与天色雪色相融,似乎与这个长安合为一体。这里将是她的坟墓,到那时,她的形体和魂魄都会化散在雪中了。
房瑜在她身后轻声说:“你很像薇主。她也这样看雪。”
鱼玄机笑笑,没说话。
“我见过大宫主。”鱼劫风只到霜棠阁来过一次,那时房瑜才十岁出头。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让阿寿觉得父亲也会那样抛弃她。”
鱼玄机没回头,然而想到父亲的瞬间,眼睛就红了起来,泪水灌满了眼眶。她平复了片刻,笑道:“总要先走的,从来都不知道有过父亲,不是更好?我不怪他。”
“她不可能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母亲。”
“阿娘死的时候我已懂事,所以才那样难过。让她早点脱离母亲怀抱,反而不会难过。房瑜,白露浓和梁乌梵他们是弃儿,他们会为父母伤心难过吗?”
“露娘不知道爷娘是谁,每每瑜回去探视我的生身父母、或有别的主事祭拜父母,她既羡慕又难过,即使薇主再怎么安慰她也无济于事。梵不懂怎么用语言表达,也不会哭,但知道自己和我永远也不一样。阿寿也会知道你是生她才死的,也会知道自己有父亲却从没来看过她。我会知道自己有一个亲生的女儿却永远也不能伴她左右,何必徒增两个人的烦恼?宫主善于权衡利弊,那你就算算,谁输了,谁赢了。”
鱼玄机凝视着雪景,直看得双目刺痛。她忍着眼泪,等确定说出的话不会再颤抖:“房瑜,你真的觉得,我与你,和我父亲与母亲,是一样的?”
“——你真的觉得你和莺奴,在我心中的重量会是一样的?”
房瑜又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你不必在我身上再投更多东西,回你的平康坊,那里的人会给你回报。”
她仍用计算的结果回答着他的问题,这一幕使他立即想起莺奴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机关精巧,拨动就会有回应;她无法承受不能确定的结局,即使是死也要由自己决定。
莺奴说鱼玄机害怕情意。
他从门框前猛地弹跳起来,到鱼玄机身旁半跪着,道:“宫主在害怕什么呢?为何要权衡我与莺奴在你心中的重量是否相等,又为何要将你我与你父母相比?即使宫主能比较出来,这又何损我对你的情意。你想比较,你就随便比较,我不怕。”
鱼玄机立刻转过脸来看他,瞳仁在颤。
“——宫主觉得你与我的假情假意,从你得孕之后就可以斩断,一切各自回到从前;难道宫主没有想过人与人的情意就是可以弄假成真的?不要说是瑜,即便是与你无关的哪个男人,这样来去,对你就不会生出真心来吗?为什么绝情,为什么非要斩断?你想杀死瑜,那你就不会知道你我未来会有更好的。瑜不会让你死,瑜也不会去死,因为你我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宫主害怕什么?既然那最坏的‘肯定’早已确定,来什么不比死更好一些?”琇書蛧
“我为什么要求回报,我要求什么回报?如果瑜有最想要的回报,那瑜只想要宫主的真心,即使一点点也可以。但若没有,难道瑜就不再爱你?难道瑜就不爱阿寿?我的真心既没有条件,也不要酬劳。所谓相爱便是从‘无’到无数,你肯给与一点一滴,我以一切回应你,如此长相以往,似草木之于春雨,哪有谁回报谁的说法呢?”
鱼玄机脸上的表情,既像是震惊,又像是痛苦。她咬着牙紧盯着房瑜的脸,这人的眼睛能与她一样放出烈日似的情欲,她看着这双眼睛,就像看见自己。可她能直面自己的痴吗?她做了一辈子的聪明人,不能承认自己的痴。
她丢了一句话:“可憾我就是这么一个小气的人,一点也不会给你!”揣紧了衣裳跑开了。
房瑜在她身后大喊道:“没关系!——哪天宫主改主意了,瑜还在这!”
她气急,跑去议室寻莺奴。现在应该已经过了短议的时间,否则房瑜也不可能有工夫守在自己门前。走下楼去,只看到庞胜君揣着剑从房中出来。撞见鱼玄机,她行了个大礼,拦道:“宫主现在进去恐怕不方便。”
鱼玄机惊诧。武宅里能有什么事是她不方便听的?
庞胜君依然不让开,鱼玄机就沉了脸:“永阳?”
她微微点头,起身道:“小蝶带宫主到别处走走。”永阳公主冒雪乔装到西市来,泄露出去两边都不好做,现在议室里有莺奴和永阳公主两个人就够了。公主行色匆忙,大概有要事相求,否则也不至于冒险来此。
“公主府上其实多次来信催教主去,教主皆因鱼宫主待产故而置之不理。现在永阳公主亲自来访,总不好赶出去,宫主体谅则个。”
“哼,难怪莺奴这两日事事都瞒着我。永阳过来,为着什么事?”
“小蝶不才,估不到。不过我的副阁主猜测是因为邕王李謜病重,公主要对此做点文章。”她的副阁主,就是韩惜宝。
鱼玄机听罢,不知是嘲讽还是惊讶,哧笑道:“何时变得这么机敏了。那好,李謜病重,永阳想做什么?”
“韩副阁说邕王年方十八,正当青壮,重病本就蹊跷,不定是天命还是人为。既然七月就病得下不来床了,没道理十月才这样急匆匆来找教主。想来永阳是想让教主立即离开此地,去一个没人能要挟她入宫为邕王治病的地方。不然再和昨年一样,等口谕送过来,教主就非去不可了。”
鱼玄机沉吟:“永阳想让李謜死,给自己的儿子腾位置。她可真是异想天开,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姓崔不姓李么?”
“小蝶也是这样对教主说的。”
“你还记不记得,韩惜宝大婚前夜,房瑜曾带了一个叫李贺的小诗童来武宅献诗?”
“记得,他吟的第一首是‘紫皇宫殿重重开,夫人飞入琼瑶台’。”
“你知道他说的是谁么?”
“李贺儿所怀的是汉武帝李夫人,伤悼其死。”
“唐人爱以汉比唐,他说的这个李夫人既可以是汉人,当然也可以是唐人。本朝最出名的李夫人,自然是那群姓李的公主们。李贺四月来武宅献此诗,五月就死了一个公主,真是一语成谶。”
“小蝶知道,是那嫁给王士平的义阳公主。任性骄横,肆行不法。其夫王士平获罪贬官以后,公主和他更是夫妻反目。皇帝大怒,便将义阳锁在宫中,而王士平则困在家里,不让他们夫妻见面。公主门下,有两个轻薄文士蔡南史、独孤申叔,作‘义阳子’歌词,其中有‘团雪散雪’曲,暗指义阳公主夫妇的游移离散,一时间在平康坊一带大为流行。今上听说后更加气愤,因这两人是进士出身,认为如今科考竟然选出这样的舞文弄墨不知轻重的淫人,更迁怒于科举,差点废了进士一科。后来把蔡南史、独孤申叔抓住流放了,才算罢休。结果义阳被父亲幽闭,失却圣心,不多久就郁郁而终。”
“义阳门下有这样一两个唱歌人,就把皇帝气成这般模样。永阳是旧党一派,依附宦官、浑瑊和大理寺,门下更不知有多少前朝后宫的势力。幸好,她想趁此机会把自己的儿子送进十六王院,肯定不欲今上早崩,想让他活到儿子崔澜成势。她拉拢莺奴,处处尽心维护,估摸着等皇帝年迈体弱时,还要请莺奴为他吊着一口气。皇帝也很怕死,倒因为她有这片诡秘的孝心,舍不得迁怒于她了。只是今年可以原谅她,明年也可以原谅她,总有一年要像对待义阳一样,把她幽闭到死的。有这等敢想的人,虽然好笑,但也算是天助我也了。”
庞胜君在一旁垂首,乖顺地说:“宫主不生气就是。”
“这个年纪没有什么嫉妒不嫉妒的。达官贵人求欢,莺奴不会为了我就拒绝。她是蚀月教主,只有该干的事,没有想干的事。”
“小蝶学会了。”
鱼玄机无奈地说:“你还差点火候。虽然你是我提拔的,以前也帮过你,但也不见得你总来找我讨教。做阁主这一年还好?”
“幸得宫主照拂,还有宫主良徒襄助。”
“我不知道莺奴给韩家公子打了什么鸡血。他的动机并不纯粹,你的心机又差一分,以后还是得小心的。武宅里的女子要抱团,别让男子趁虚而入,也不要互生嫌隙。你独来独往,其实不好。自己去盘算,我不多说。”
“梁连城意不在教主位,小蝶对未来还有些把握。”
“这是自然,就算莺奴真的破除旧例让他手握大权,别的女主事也会反对,尤其是白露浓。目前男子在位的几个职责,例如房瑜的平康坊外交,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值得栽培的女子可以代替他。白露浓是个好帮手,务必护她万全;韩惜宝娶的那个妻子也是一把好剑,别再让她整日寻死了。蚀月教是女人开辟的,但这地方到底什么时候女人才可以真正当家?”
庞胜君在一旁沉默。十四岁做了观音奴,她的时间在一天一天地逝去。现在还有个红拂和她分寿命,更加紧迫。即使有鸿图大志,莺奴剩给她的时间又能够她做什么?
鱼玄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不许杀红拂。”
她躬身:“小蝶知道。”
“好了,带我去韩奇仙那里,我要问问米炭的事情。”
庞家长女从小受的教育令她逆来顺受,她根本不能调和野心与伦理的平衡,总是失之一隅。虽然方才话这样说,但鱼玄机也早知庞胜君的弱点,帮她再多也不一定能实现她的夙愿。只不过无论将来接过蚀月步摇的人是谁,她今日所说的都无错。未来她已看不到了,就让武宅的子弟自己去争夺,与她再无关系。
议室里,永阳也才刚说完邕王李謜的病情。莺奴提醒道,外嫁皇女的孩儿已属外族,如若回到皇室,必定掀起轩然大波,那到时候永阳就有武则天、太平公主摄政之疑,唐室早有先例,对此严防严守,要让今上开这个口恐怕很难。
永阳笑得很舒畅,说:“你这里,不是武宅吗?”她指着莺奴头上那根步摇,又说道,“听说这是玄宗贞顺皇后的东西。”
莺奴皱着眉不说话。
“权,利,男人们说这本不属于你们,所以我偏去夺来。莺奴,我从小活在大明宫里,我知道其实则天皇帝之前就有后宫的女子在争权,她之后也从来不缺这样的女人,但是没人会写的。若是我死了,史书上只会留下我的封号,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幽灵?活着,死了,根本没有区别。
“正因为你是武氏女子的接班人,我才信你。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我可以保你武宅在长安无虞,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么?”
武宅之所以是武宅,就是因为和官府分庭抗礼,他们一直都是法外之徒。如果哪一日武宅要靠朝廷中的势力保护,那武宅人的自由也就不复存在,根本不像永阳所说的得到了什么免死金牌。
“你知道我曾有个表姐?贞元六年,被我父亲赐死的那位。”
“殿下想说先前的太子妃萧氏。”
“表姐的母亲是郜国公主,我的姑母。姑母……她是个很有趣的人,以前十娘还小,姑母常带着我在东宫玩耍。她对我说啊,小十,你喜欢这里吗?你喜欢东宫吗?我还小,很糊涂,我说皇陵的空气绿绿的,我喜欢皇陵。姑母骂我不懂事,皇陵是给死人住的地方。她说,她就很喜欢东宫,从小喜欢在这里玩。可是她小的时候,东宫是我父亲住的地方;她长大了,这里成了我长兄的地方。她问,为什么女人不能住在这里呢?莺奴你说,女人凭什么不能住在那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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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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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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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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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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