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在坊墙下面的粥摊乘凉。
等粥摊过了朝食的点儿,要收摊了,莺奴才从城门外骑马进来,一眼就看见那满头雪发的女冠坐在伞下等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如旧的笑。
她下了马,喊住店家暂且慢慢收拾,要了一碗浆水,坐在凳上吃。店家乐得两个美人儿光临,不收拾了,殷勤快活,又拿卖剩的边角料精心调了一小碗端过去,说是送的,再多添一大把鲜香草,绿蓬蓬地堆在桌上,随便她们取用。
“长安是善人多。”鱼玄机温吞吞的一笑。
店家的三岁儿子又过来在桌上放了两个洁亮的鹅卵石,他的收藏之一,送完礼羞羞地走了。莺奴拿起那白石赏玩,鱼玄机继续温吞吞地问:“你倒不急着回武宅看看?他们都想早点见你。”
莺奴脸上的表情心不在焉:“我怕回去。……你不也不敢回去?”
这孩子才走,一旁又凑过来一个泥婆罗商人,看样子客居长安已久,衣衫已经不似故乡的模样。但他一开口,莺奴和鱼玄机便知道他是哪里人:
“夫人,可要试一试我这忘忧的丹药?”
摊开手来,布袋里散落着几颗粗劣伪造的极乐丹。这仿造的极乐丹房瑜早已查彻,都是些通济坊的穷贩子借着蚀月教的名头在外兜售。这些人挣扎在温饱线上,和那些享用得起真丹药的富贵人家不可能有来往,所以那时候查清楚了也没有再管。不想那时候没理会,现在在延兴门前,正主和伪物竟碰见了。
鱼玄机淡淡地笑问:“卿从何处得的此物?”
泥婆罗商言语半通不通,答非所问:“一颗,只要一颗,包夫人轻松快活!醴泉坊、光德坊,要卖三百钱,我这只要五钱,只要五钱的,夫人。”www.xiumb.com
极乐丹有市无价,一丸远不止三百钱。他见两人没有反应,比手画脚地哭丧起脸来,说道:
“夫人,行行好……我死了老婆,正凑旅费。……我要回家。”
莺奴解囊购了他四五粒,这人喜滋滋地去了,对着远处另一位同伴用泥婆罗语高呼道:
“成了,成了!钵丽的纱丽不要卖……”
她们看着这两人走远,莺奴低头把*了一下那几粒丹药。外涂胭脂,内为五石散,入手只这瞬间,她掌心都染红了,好像沾过血。鱼玄机从她掌中拈过这几丸假药,随手丢在地上,任凭它们滚远。
莺奴在外三个多月,去的时候华衣丽服,公车骏马,回来就只是青衫白袖,一骑瘦乘。脸也微紧了些,碎发散乱。但疲惫倒一点没掩饰住她那特有的气定神闲,一边饮食,一边看久违的长安景。大概,此刻她还不想知道武宅发生了什么事。
鱼玄机亦不动声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莺奴看。
她看着那双气定神闲的眼,这双眼就像她的笑一样,这十来年里已经死了大半。她能猜到武宅里发生的那些事么?一个人若是对一切看得太清楚,她的心一定会死的,为了强留在此处完成上官武的托付,她宁愿聋了、瞎了。
莺奴对鱼玄机说起在南诏的经历。
异牟寻在那日宴席上见过她的能力,便不再满足她当初的承诺,提出以一千倍于之前的回报,要她趁着敌国朝政动/乱,一举歼灭整个吐蕃;可若是南诏和吐蕃的对峙消除,唐境西南的平衡就会被破坏,边疆必定更加不宁。莺奴发迹靠的是长安的富庶,不可能反过来损害唐的根基。到底还是湊罗栋从中斡旋,说服了皇兄。
鱼玄机听了只问:“南诏的子民得免兵患,对你是不是感恩戴德?”
莺奴回答:“于百姓而言,一日的安宁也是好的。而对国君而言,眼前平静终究是一梦,何时总会醒来。”
鱼玄机嗤之以鼻。“对一国之君而言,有一刻的太平,已经等于凭空多了数万的财富。你看,为此一梦,他承诺你黄金一百箱、棉布一千尺;其实与这一时太平的总收而言,他给你的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百姓之安乐,于肉食者而言绝非那样简单。”
“你知道……我年青时,还曾想杀了湊罗栋,为蛇奴和蟒奴鸣不公。”她说到这里,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笑,仿佛想起的乃是上辈子的事——没错,那时想杀了他,这时却可以和他朋友相称,她莺奴的确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但是他再富贵,不值一哂;而百姓那一时的安乐却是实在的……一时也好,一时好过没有。”
鱼玄机笑。
“是吗?为使万众暂安,你宁愿让一个失才失德的人坐在皇座上?以你一人的心智决断善恶,行不通。”因为她怜爱之,必有报应。
莺奴手中送汤的调羹停在半空。这已经不是鱼玄机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仿佛咬牙坚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道:
“让更多人避过此劫,难道不是善,难道是恶?……至于那皇座上的人是谁,我根本无所谓。虽独断,总有人要裁判善恶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如果不是我,是谁?玄机,是谁?我已无可选择。”
鱼玄机则毫不迟疑地说道:“可以是你……而你本没有权力,用了才有。”她脱口而出的迅捷,都因为她早就为这场辩论准备好了言辞。
莺奴太明白鱼玄机为何这样不屑。若是不能正视恶,等于对一半的世界盲目,这样的人又如何裁决对错?
“难道国破家亡,一切从头来过,这地方就会变好?你对旧物早已没有信心,却又坚信新的一定好过旧的,这又是为何?”
“我的菩萨,那你想要什么?”鱼玄机说话的神情仍是无力。
“我只不让多数人遭遇眼前的灾祸,这已是我的极限,现世的公正难道不也仅限于此了?十余年来,你想对我说的不也是这句话么?”
“可你明知自己能够做得更多。”
莺奴盯着她看,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以前她自信无穷,觉得确实可以扭转乾坤,可也同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行善会有报应。如若使用神力就会有报应,那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她不可以行善,只能任由世间的情仇报复横行。玄机这般聪明,为什么说的和做的却那样自相矛盾?
或许我也是自相矛盾的,如果我坚信此世会向善,我当然也会相信彼世向善……其实我已经无法相信此世会向善。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相信此世了?
“算了……走吧。”
她们起了身,向武宅出发。两人都显得有些疲惫,长久地不说话。与其争执,还不如沉默。
莺奴骑在马背上,高处可以看见长安的红。霜打的柿叶从楼阁缝隙涌/出,宛如一蓬火,从长安城的地下燃到天边。东北的方向红色最为浓郁,那里是唐室的皇宫。坐在那里的人又是如何裁决万众的,一本死的《唐律疏议》,便能使一切公正无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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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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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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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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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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