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回来给梁伯伯守灵,哭着对阿娘说,莺夫人是不是会变法术?莺夫人快回家,把阿伯变回来呀!
白露浓自己也哭得厉害,一边连忙捂着她的嘴。莺奴的法术若真的能变回已经逝去的人,那最该回来的人为什么没有回来?
武宅上下哀恸,梁连城却不愿意给父亲送灵。他大逆不道倒不是一两天,而这却是最后一次尽孝的机会,他宁愿和所有人反目成仇,也不与亡父和解。父亲的遗体被送出长安这一日,他没跟去,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一天下来受了无数的辱骂,几乎疯了,撕了身上的孝麻,拿着剑见人便砍,剑和眼,都是红的。
本来觉得他渴望打败父亲久矣,结果父亲的死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处可去,鬼一样游荡到远处,四周的人烟稀疏起来。等入夜,街边阁楼上有人唱歌,不知是哪位新秀,填《浪淘沙》的歌词。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东海一时平。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无歇日,……东海一时平。
……一重浪灭一重生……
歌词雄壮悲戚,而那歌者的声嗓很纤细,蝇毫书大篆一般,独有一种无奈的不入调,却正好合了他的哀情。他坐着听了会儿,不多久便有个穿得很单薄的瘦女人下来,柔柔地挽过他的手,带着他上楼去了。女人病弱,他则是匹从未上过战场的健马,光是身体的重量就不相偕,一整夜把那小妓践踏得满席是血,无力喊叫。极度不对称的较量使他从凌虐中找回一点实感,仿佛那一瞬倒塌时发出的轰隆巨响,让人终于发觉了高楼的存在。
梁乌梵死后,最受打击的还是房瑜。
寻黛黛那会儿,虽然疯癫,还有些活动。梁乌梵一死,他便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一刻也不爬起来。现在屋里丫头也没了,送水端尿的人也无一个,若不是白露浓百忙里抽空过来送食照料,他就硬生生把自己渴死在床/上。
现在外面动荡,一人倒,人人倒。武宅也不能全靠鱼玄机一个人主持,那样大的地盘总要有人巡,便叫庞小蝶升了阁主,余下几个也做了主事。白露浓怕说多了刺激房瑜,每回过来,只提一两个新消息,淡淡地带过。念叨着盼教主回京,想来也用不着再等多久,那时便可以稍稍安心。
又道,也不知怎的,觉得教主分明是逃了一场劫难。
再隔了一段,一边替房瑜整理头发,一边自言自语,她在的时候,怎么好像从没有过坏事?是她挡了灾罢。你看看,你头发都有虱子,不要专躺着不动,活着都被蛆咬死了。
你这样叫鱼宫主忙死了。这过意得去?
梵哥哥二七了。怎么不说话?瑜哥哥,起来活动些。
房瑜半睁着眼,整张脸都瘦松了,两个双眼皮褶子深得像小刀切过,沉沉的睫下掩着一对黯淡的瞳子。他一病,脸上的沟壑全都明显起来,看着是五十来岁的人。白露浓一面说,他这里流下泪来,又让他的露娘一顿好擦。擦干了,仿佛好久前白露浓说的那些话才刚传到耳朵里似的,猛然打个鲤鱼挺,坐直了,胡乱地披衣穿鞋,劈劈啪啪的,把个白露浓愣在床沿上看不明白了。
他一手勒起裙腰,高声喊道:“我去浑宅,把爱娘抢回来,不做这个阁主了!我与爱娘到湖州种地去。”
白露浓又愣了好一阵,站起身冲上去扬手打了他一耳光,重把他打回了床/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回,哭得词不成句。打了骂了,回头搂着他的脖子似恼似怨地嗫嚅了一番,拿手摩挲他的脸颊,捧着揉着,亲着摸着。
房瑜又躺着不说话了。
她踏踏跑回教主阁,鱼玄机正坐着看文书。白露浓对她哭诉,“……怎么莺夫人不在这段日子,事情搞得这么砸?……”身为姑母,一个黛黛她都顾不好,现在连城又这么沦丧。鱼玄机冷酷,本不是说心事的好对象,但她既伤心又自责,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哭了一场。
鱼玄机听她说完,搁了笔,说,你让他把自己收拾了,到我这里来。wWW.ΧìǔΜЬ.CǒΜ
他勉强洗漱了,到阁里坐。好几日不出门,瘦得脱形,惨白的一张皮,叫人看了发瘮。不知道是白露浓帮他,还是他自己,把长长的胡须都刮了,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留着几道小小的刀痕,刀痕里面浅浅的一汪血。眉毛来不及理,几根寿眉冒了头,胡乱戳在外面。
鱼玄机遣他出去舞剑,不说为什么。他平时都忍让,对其惟命是从,今天却不行,上来就发怒:
“我是你的用人?!不要尽替我打点,支使我!”浑身都在抖。
鱼玄机盯着房瑜的脸看,觉得那衰老的疲态很亲切,像父亲。一觉得他像父亲,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看起来就好像被他的怒气噎住了。
房瑜还没发泄完,顿了一顿,忽然又高声责问道:“我已叫黛黛别去争抢,你又来做什么主,叫她练武?你道是我不知?!庞胜君他们虎视眈眈,见不得黛黛一点好,现在倒让她爬上来做阁主,早这样还写信告于我知干什么?你喜欢坐山观虎斗,那不如杀了我罢!你杀了我罢!”
此刻教主阁并非只有他们两人,他传声极远,不知有多少人听到这些话。白露浓在隔壁,听得最清楚,一时骇得魂飞魄散,连忙下楼赶着闲人出门,特意确认庞胜君不在阁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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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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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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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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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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