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木那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一般,很低很低。却又如同一片漆黑之中唯一的那一点点弱光、照着她那般。
一点点给她无声注入安全感。
“有你在,我不怕。”
她原本揪着他衣领的手,改成弹灰尘一般的姿势,假装弹了还几下,还凑过去吃了几口气。
“有点脏,我给你掸掸灰。”她说。
唐木如何不懂她?
“别怕。”唐木把她放在地板上坐下。前方就是烛火。
把坐下的地方照得透亮。紧接着他也在她边上坐下。两人皆是朝着灵牌方向。
盘坐。
唐木靠着她,头深埋:“她最后走的时候,都没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
像是在说给她听,却又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林栖无法猜测他现在心里什么感觉。
但每个人提起家人,心里大概都是复杂的。ωωω.χΙυΜЬ.Cǒm
那人、那家。
皆是难念的经......
“这就是妈妈吗?”
林栖看了眼前方放置的一张照片。其实能看得出,照片是受过专业手法处理过的,该是事发突然,根本就没有遗照。
即便稍显模糊,却还是能看出女人面部轮廓。尤其那眉眼,跟唐木几乎一样。
冷艳。
这是林栖第一感觉。
眉宇间,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难掩气质。那种美,像是要从她身上冲出来,直勾勾刺入人心脏一般。
跟唐木一个样,无论是五官还是身上散发出来的矜贵气质,都是逼人的,是带着侵犯性的。
年轻时,该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吧。
不然,也不可能吸引唐煜那种上流社会的人注意。
“嗯。”
唐木点头。
他仿佛在深思什么,却又更像是在拼命调节什么。
只在她发问时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灵牌前放着的照片。旋即又深埋着头。盯着地板某处看。
“妈妈很漂亮。”林栖抬手放在他手背上,感觉有些冰凉。她稍稍蹙了蹙眉心。须臾,用力握紧他手,仿佛想用她体温快速给他温度。
“别紧张,我们就很正常来给妈妈过个阴间生日,陪陪妈妈。木木,你,把我介绍给妈妈吧。”
唐木闻声,侧眸看她。一脸惊讶和迷惑。
“我也想认识她老人家。”林栖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他另外一只手,两人四只手全都合在一起。
林栖给了他一记很坚定的眼神。
“好!”
唐木说着,却未直接开口介绍,视线在照片上定格好一会儿后,蓦然抓紧她的手。
扣得紧紧的。
没有华丽词藻,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甚至,听起来还有些冷漠。
他只看着那照片,说:“我过得很好,娶了老婆,她叫林栖。有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叫林殊一。安息。”
冷,却将重点全说了。
“林栖,你随我一样叫......”说到这儿,他憋住情绪,到底还是顿了顿。林栖安静轻捏他的手。
无声鼓励他。
他一个偏头,吸了口气,这次一次性说完了:“随我一起叫妈就好。”
“好。”
此后,两人只安静坐在地板上。没说话,就安静坐着。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唐木突然在某个瞬间开口说了一些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我们搬了无数次家。每一次,几乎都是我拖后腿。”他像是讲着别人的故事,那样清冷,清冷得好像他从未经历过那些,住着她手,时而看看照片,说:“太小的记忆,我记不住了。
不过,就像你说的,如果......她完全在我不记事的时候,把我处理掉。也不用一直带在身边,成为拖累,成为累赘。”
有些事,不是林栖说,他才回头看清。并非他不懂得感恩......而是回想起来,每一帧每一幕,确实都是伤痛盖过幸福。
应该也没有幸福可言。
印象中,除了打骂,除了嫌弃。好像真的也就没有别的了。
可......
林栖握紧他手,让他靠着她肩头。没说话,完全就是一个倾听者。也不催,他说到哪就是哪,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其实小时候我挺乖的,就,就跟我们的一一一样。后来......后来慢慢变混了。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混混,地痞。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可我竟然觉得好像比以前那种乏味又苍白空洞麻木的生活,要好多了。
我这样,会不会很变态?”
“没有。”林栖都能大致推断出他以前一些过往,但真正从他口中得知后,心里依旧很不是滋味儿。仿佛被人在心口伤口上撒了盐。
“不会,我也不喜欢苍白空洞。人活着,就要折腾。混混也好,过街老鼠也罢,那只是个名称,并不代表什么。
外壳,就是给人看给人评头论足的,可是里子跟他们无关。我们活着,声音那么多,谁能真正知晓我们需要什么?知道我们是什么?如果我们自己的声音不听,去听别人的。
岂不是为他人所活?
外人怎么看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喜欢唐木,永不变。”
唐木只觉得听这些听得心脏发疼。
更靠近她一些,头紧紧抵着她侧脸。她也偏过脸跟他紧靠在一起。
“那天,其实该死的人是我。”唐木缓了缓,抓紧她手,声线带着哽咽,一句并不长的话,被他说得十分艰难:“她说,算命的跟她说,我和她生来就相克。我们俩,要死一个日子才会好过。
那天我喝了好多酒,好多好多。也是我刚抓了一个特大毒枭,上面安排的庆功宴。我就想着,我......我都那样了,她会否替我感到开心,会否为我骄傲?
学习成绩,意义如果不大,那么造福于人民呢?
我,我喝多了。是我冲动,去了楼顶,是我!!”他情绪开始控制不住,声线中仿佛都带着一股冲力,随时要把人贯穿一般。
她用力拍着他后背,用力拥着他。
眼泪也哗哗哗如雨水那般不停簌簌而下。
可她没心思为自己擦泪,任由眼泪流。
“为,为什么?栖栖,为什么?她那么恨我,那么恨我的!!!她恨不得我去死,恨不得我死在她眼前。
可她为什么把我拉回来?为什么要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被她抱着,一下一下难受又狰狞地捶打着地面,几乎是呐喊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为,为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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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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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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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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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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