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替三喜施完针,叮嘱婢女熬药,药熬好之后,萧夫人亲眼看三喜服下,待尽妥帖,她才肯拖着劳累离去。谁想她才离去没多久,又命人来请碧池。碧池以为这下夫人有空余想自己家里的人事,叫自己去团聚了,便欢喜的去。可没多久,碧池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回来。
一回到牡丹亭,碧池哭诉道:“想来,我们都活不出去了。”
庄琂吓了一惊,一面让三喜倒茶给她吃,一面安抚她坐下,细问:“姐姐过去不是好好的么?夫人这些时日也厚待我们,除了治疗我们脸上的伤,还替三喜二次医治,又特意来请姐姐去呢,姐姐何处此言呢?”
碧池呜呜哭道:“姑娘不知,萧夫人原本让我去献奶水,也不知奶水不够还是怎么的,她莫名其妙生气,牵四挂五的生气起来,管不得其他,又说金姑娘一去不归,越发生气了,说让我们各处死了算了。原本我想能见见镜言和之轩,谁想,到了那边,受辱不说了,后头萧夫人一连的发怒,叫人拿我命做抵。幸亏有肃远少爷挺身而出,不然这会子没我回来的命了。”
庄琂和三喜“啊”的异口同声,愣了半会子神。
碧池言语简单,经推测联想,庄琂知萧夫人生气的点在哪儿了,无非是生金意琅的气,自金意琅离开,已有一段日子,只怕金意琅没得消息回来,惹怒萧夫人了。
可怜碧池这一去,遭受这些,有些冤枉。
可恨萧夫人性情不定,喜怒无常,头先还好好的,转脸就翻脸了,竟比翻书页还快呢。
于是,庄琂再问:“那姐姐过去可见到玉姑娘了?”
碧池摇头。
庄琂再又问:“那肃远少爷在那边可好?药先生和之轩姐夫他们呢?都见齐全不曾?”
碧池仍是摇头,说:“只见肃远少爷,其他几个,不知死活呀!只盼萧夫人慈悲一些,放他们一条生路才好。”
看着碧池那一头散发,面目惊吓,满身狼狈,庄琂也不好再多问,只顾安稳她些许,再跟三喜倒些茶水来给她擦拭脸面。
碧池知事,哭泣发泄一会子,也就好了,便自个儿默默的去床上倦睡。庄琂看她大约是累了,便跟三喜说:“你守着碧池姐姐,我想个法子出去看看。如今,不能帮碧池姐姐团聚,但好歹也要看看肃远少爷他们安好不安好,到底吧,肃远少爷护了碧池姐姐周全,我们不能忘义啊。”
三喜害怕庄琂一去,也遭遇碧池那样境遇,就此阻拦。
庄琂道:“别说我不会有事,连你也不会有事的。这位萧夫人脾气是古怪些,人倒不坏。她真拿我们做法,还救我们做什么?想是别的事惹她不快,我去瞧瞧再说。”
三喜道:“姑娘糊涂,头先那三个贱奴不也是毒了再救,救了再死一个么?这位萧夫人长得跟天仙似的人,心肠忒歹毒了……”
庄琂急忙捂住三喜的嘴巴,啐道:“不许胡说!”
三喜眨巴大眼睛看住庄琂,急收声。
稍后,庄琂收拾收拾头脸,再观察外头动静,出去。三喜仍旧担忧,又劝一回,说:“万一夫人差人来找,姑娘又不在,我们怎么说呀?”
庄琂道:“你傻呀,我既是去找夫人,夫人便不会来找我了。”
三喜又道:“那如果玉姑娘和关先生来了呢?”
庄琂听得,沉下心,稍稍琢磨,之后才道:“也不是没可能。若是那样,你让玉姑娘和先生先回去。他们若是来找我们,反而连累他们自个儿了。等我从夫人处回来,再打算打算,看怎么去长生殿一趟。总之,你留在这里好生服侍碧池姐姐,没旁的事,也在炕上歪一会子吧,难得此处清净。”
三喜扭住庄琂的手臂,道:“姑娘,我想跟你去。”
说来说去,三喜不放心庄琂,再者自己也想跟去。
三喜还说:“留在这个地方,我害怕。”
庄琂伸出手指,戳了三喜一脸,道:“我好歹一个人去,怕的是我,你们两个在一处怕什么!”
便不多言语,庒琂推着三喜入屋,自个儿轻声脚步的走出牡丹亭。
因此前进出过长春宫,庄琂记得路径,当下躲躲闪闪,一迳寻到长春宫外头。到了那处地方,也没留心欣赏周遭景物,只觉得白天晚上,这长春宫的气派有天地之别。
晃眼余光看去,此处地方也不比庄府那等豪门大宅府差,只怕比庄府还要气派些。叫人奇怪的是,这位萧夫人居住于此,怎修建得这等庄院?再有,十里红庄,皆是女眷,男主人不曾见到,不知十里红庄可有男当家主儿?那男主人又是做什么行当的?
庄琂心里思想,已近长春宫宅院外头了。
行了几步,恰遇见几个婢女从里头走出,庄琂来不及躲避,便勾头背脸,应过去。哪料,婢女当中,此前跟阿玉有交集说话的那位叫酒红的认出庄琂,她故意停下脚步。
酒红问庄琂:“这不是牡丹亭的姑娘么?”
庄琂躲不过去,转身来回:“姐姐纳福。”
酒红“噗嗤”一声笑,猛拉住其他婢女,道:“敢情说我们老家伙呢,姑娘只管跟后头那些婆婆们纳福去。”
庄琂红脸,笑道:“见诸位姐姐,知姐姐们都是有福相的。”
酒红道:“你们外头的人很会说话,里头那位爷们嘴巴跟裹蜜似的,没想到姑娘你也这般。难怪夫人如此厚待你们。不过,姑娘最好别进去,里头有些故事。”
庄琂听得舒心,觉得肃远在萧夫人那里没吃亏,便放心少许。
只见酒红又笑道:“我猜测不错,姑娘是要进去找人?”
庄琂答应:“承蒙夫人给我们救治病症,让我们捡回一条,夫人待我们如再生父母。我们来时,身无别物。想想,这会子得给夫人磕头致谢才行,不知夫人此刻在不在,空不空?”
酒红想回复,可身边的婢女不给她说,急拉她走,还不住往里头递眼色。
庄琂顺着婢女的眼色望去,只见里头静悄悄的,没任何动静异样。
临了,酒红被她们拖走。庄琂没能打听得些什么,心里惊惊的,感叹竟有这等偶遇。
别过酒红,庄琂心里思忖:这处地方的人,看着恶势,可为人倒也和善,平易近人,怕是我们自己把别人想得太恶毒了。
如此思想,心胆壮大起来,也不顾及其他了,重振笑容,撩起裙袍继续往里头进。
再进一院门,映入眼的是一方庭院,红墙绿瓦,与别处的一片红建筑有些不同。各处亭台回廊,修饰得十分古朴别致,特别是廊下那些花草盆景,姿态变化,千秋百盛,好一番景色。
按此前来过,顺进院门,再从回廊下走,往里穿几处门庭,大约到致爽殿。
听闻萧夫人平日喜欢在致爽殿呆着,这会子,怕在里头也未可知。
一路行近,左右看顾,才刚在外头那份小心翼翼,此刻多几分怡然,眼目胆子更大了,顺眼看看红的花,红的草,红的树……
当临近致爽殿,看见一处回廊下,站几位婢女。婢女围住一位美人,美人坐在廊下长凳上掩面而哭,很是伤心。
这等时候,外人都知道该避嫌的。
庄琂知礼,略略侧身避去,只往另一处拐脚。
哪知廊下那些婢女看见她,狠狠喝住:“鬼鬼祟祟做什么?”
庄琂才刚那份大胆,那份怡然,瞬息崩塌了似的,心里猛的收紧,先站住脚跟,理出一副不知太天下事故的模样,再转身去见廊下的人。
到廊下边上,果见真切了,是四五个婢女围住大萧,大萧哭得眼鼻通红,很是委屈。
因见庄琂站在那里,大萧别去头脸,擦了一回眼。
上有年纪的婢女则当头,再责问庄琂:“这不是牡丹亭里的姑娘么?来这儿做什么?”
庄琂赶紧端礼,道:“姐姐们万福。”
那婢女扬手道:“问你呢,来这儿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只管直走就是,为何拐脚那边去了,我们这儿有毒蛇毒蝎子不成?”
庄琂勾下头脸,耳根热辣辣的,道:“是我失礼了,请姐姐们原谅。我来给夫人请安,不想,撞见姐姐们在说事,怕是打扰,才避一避嫌。殊不知,得罪姐姐们了。”
那婢女还要发威,可大萧拉了她一把。
大萧站起来,哼出一声,道:“你瞧着我们像在说事么?看我哭得厉害,哭得丑陋,丑得不能入你的眼吧?如此惊怕做作,太目中无人了!”
庄琂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垂头静静听,想着大萧发怒撒气,撒完了就算了。
哪知,大萧仍旧不依,再道:“我道是谁。”眼睁睁看住庄琂,良久,笑出几声,道:“如今夫人将你容貌修好了,果然天仙一般人物,必看不起我们这等人。不妨告诉你,让你美几日,再让你丑一辈子。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想进去把那位爷们勾回去,是不是?”
庄琂诺诺弱弱的回:“不是的,姐姐误会了。”
昔日,伯镜老尼说过:“人生一世,宁肯得罪君子,不可与小人为恶。”
庄琂自然明白伯镜老尼教导的道理,这会子,面对的不是萧夫人主子,这等伺候人的大丫头大小姐,想也是个小人,自己万万得罪不起。
故而,庄琂再说:“姐姐貌若嫦娥,我小门户人家出身,仪貌断然比不得姐姐万分之一,也不敢傲持粗貌冒犯姐姐。请姐姐恕罪。”
大萧冷笑道:“好话被你说完了,还有什么罪可恕。你真想进去找那位不要脸的少爷,怕也见不到的,你死了这份心吧!别以为我不知你为何而来,嘴里说请安,怕是装别的事呢,腿脚耳朵倒是快速,真是不要脸了。”
庄琂一句不敢回。
余下,那几名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帮大萧说话,大体是奚落取笑庄琂,安慰大萧。琇書網
有婢女说:“如今啊,那位少爷得了咱们庄里两位美人,你死心吧,自个儿不要脸往这儿贴,不知你怎么想的,未必你还想做第三房?哼,那日晚表白,我已替你们羞烂了脸了,也不自知避讳。想是那碧池回去告诉你了,你倒是快,谅你再有胆子,争得过我们两位姑娘?识相的,你该回去收拾收拾,赶明儿来给我们姑娘两个道喜。”
庄琂听不明白,但隐约听去,知大萧有喜事临身了。
因此,庄琂假意道贺:“恭喜姐姐。”
大萧哼的一声,接着又呜呜哭泣。
正当下,致爽殿里头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随,萧夫人的声音也飘来了。
只听到萧夫人怒斥道:“叽叽喳喳的,跟地洞里的尸虫一样讨厌。都闹什么!”
这一听,大萧和婢女们立马收住之前那副神色仪态,规规矩矩面向致爽殿伺立。
转眼,萧夫人出来了,她身旁,跟随小萧等一干婢女,婢女们身后面,肃远则无神无志的,也跟着。
庄琂一眼看见肃远,赶紧垂下头脸。
萧夫人看看庄琂,又转头看看廊下大萧几人,哼的一声冷笑。
当即,小萧捂住呵呵笑,腰肢曼妙,碎步徐徐,往大萧那边走,一面道:“夫人说姐姐出来拿东西,怎拿那么久。”
大萧白了小萧一眼,略是生气,不应。
这一边,萧夫人则发话问庄琂:“你好大的胆子,自个儿跑来了,谁让你来的?”
庄琂向夫人深深端礼,道:“是我冒撞,请夫人恕罪。”
萧夫人道:“那个碧池回去跟你说了什么?这么快就来。”说着,回头看一眼肃远,有些鄙夷戏谑之色。
肃远看见萧夫人的脸色,故避开,等夫人转去,他才侧脸来对庄琂,干咳,使眼色。
庄琂因是勾头端礼,没注意到肃远的提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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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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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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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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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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