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看着在膝头摊开的亲笔信,良久。
“这么欠,也不怕哪天玩脱了被套麻袋?”假如能套麻袋,祈元良收到的麻袋绝对能养活一个工厂,沈棠揉了揉鼻梁,认命将这封亲笔信全部收起来,抬手从角落取来一盏灯,看着信纸一页页烧为灰烬,不留下丁点儿对祈善不利的证据,“操心。”
这封信篇幅有限,祈善想要写的又太多,各种过程都被他简略掉,包括被他借刀杀人嘎掉的徐氏族人身份。沈棠吃不准这人是徐解兄弟的谁,他们关系亲厚不亲厚,她只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旦被徐解徐诠他们知道是祈善搞死他们族人,之后又烧毁徐氏粮仓,双方势必会结仇。沈棠不是圣人,她的心也会偏的,没有悬念地偏向祈善。
此事瞒得了其他人却瞒不了顾池。
“就说恶谋改不了吃屎。”呵呵,发生啥坏事儿,往祈善身上猜,一猜一个准!
沈棠淡声道:“能达成目的便好。”
她此前也在头疼怎么搞吴贤的。
毕竟,两家合作越多,对外的关系越好。只要吴贤日后识趣,沈棠还真找不到对他下手的理由。她倒是能暗中搞动作,不被人发现还好,若露出破绽,必损及名声。
祈善这时候动手,恰到好处。只要沈棠善后到位,知道此事的人守口如瓶或者干脆开不了口,谁又能说祈善做了这件事呢?
谁又能说她对同盟欲图不轨?
顾池听着自家主公丰富的心里话,无奈地捂住耳朵:“唉唉,这些不能听啊。”
沈棠笑问他:“你担心被封口?”
顾池翻了个不雅的白眼,嗤笑道:“池立志成为千古第一佞臣,会担心这個?”
佞臣,不是个好词儿,它指的是善于奉承,体察上意,阿谀奉承的臣子。顾池祖父和父亲性格刚直,也盼着顾池能继承家风,但架不住他这个文士之道,这辈子跟这个词儿撇不清干系。既然注定挣脱不掉,那就摆烂享受,跟着臭味相投的主公沆瀣一气。
君臣主从,还有比交心更近的距离吗?
沈棠:“……倒也不必如此。”
没事儿这么骂自己干嘛?
她本想吩咐顾池打听一下死掉的徐氏子弟身份,但很快就从徐诠口中知道了答案。徐诠的话不怎么好套,但只要她亮出公西仇这张王牌,小迷弟的嘴巴就没了门把。
早上派遣公西仇出去,他下午就回来。
“死的是徐诠家中族老的孙子。”公西仇完成任务,也没问沈棠为什么,他沉迷武学和爱好,不喜欢勾心斗角,但不代表他没脑子。事实上,没心眼的武胆武者也做不到统帅的位置,一辈子只能当个普通将军。公西仇有统兵的能力,只是不喜欢罢了。
沈棠给他甩了根玉麦棒子,金黄色籽粒挂着汤水,冒着白雾:“族老的孙子?”
公西仇精准接下,张嘴就啃了一圈:“那个族老跟徐解徐诠兄弟的爷爷一辈,在徐家内部还挺有威望,他的孙子是遗腹子,独苗。跟人当街抢女人,被一板砖开瓢。”
沈棠又问:“他跟文释兄弟关系如何?”
公西仇一边啃着玉麦棒子,一边口齿含糊地回答:“关系应该不怎么样,大家族不都这样?名义上堂兄弟表兄弟,一辈子见面次数还没路人多。据说那族老还倚老卖老,给徐解使了不少绊子,办事儿的时候中饱私囊……年底家族分红的时候撒泼……”
徐氏商贾起家,家族族训跟别处不同。
他们深知想让族人干活儿就要给他们好处,让家族的利益变成他们自身的利益,于是每年年底都有分红。一年红利匀出一部分,按照一年到头的功劳划分这笔收益。
这个传统持续好几代了。
徐氏生意在徐解手中前所未有扩张,不知不觉也将族人胃口养大。不是所有族人都理解商贾在这个社会的痛点,他们不在意徐氏对外的地位,他们只在乎每年到手分红少了。族老便是闹最狠的,极力反对徐解投资吴昭德,但他背地里又跟世家献媚。
试图通过交好天海士族换取乖孙拜师名士的教学资源,总之就是前后两幅面孔。
独苗没了,他也疯了。
借家族内部的威望和辈分向徐解施压。
“……听徐诠的意思,他堂哥徐解目前怀疑纵火焚毁粮仓的人是这个族老……毕竟以他的性格,也干得出这事儿。”但公西仇知道不是,干这事儿的人绝对跟玛玛有关。即便不是玛玛授意的,那也是她的僚属。
他知道,但他不在意。
徐诠是他迷弟,但徐解是谁?徐家又是谁?死了独苗孙子的徐家老东西又是谁?
这些人跟他有一文钱干系?
沈棠的眉心微微舒展。
公西仇:“既然徐解都有怀疑目标了,理由也找好了,那就是这老家伙干的。”
他将啃干净的棒子丢垃圾桶。
沈棠噙着笑:“我也正有此意。”
“听说黄希光又有动作了?”
沈棠道:“等他们自己打过来吧。”
黄烈手中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不好说,但章贺肯定还能撑一撑的。沈棠截获了他的粮草,但章贺此前追杀褚曜,也搞了一批粮草。这一来一往,双方也算打个平手。
“弄了黄希光,我要离开一阵子。”
沈棠了解公西仇,后者不会安分待在一处,哪怕她是公西一族的圣物:“作甚?”
“自然是找我哥哥和侄子。”他一日找不到血亲就一日惦记这事儿,这种心态很难专注修炼,日积月累会成心结,“当然,玛玛若有需要,天涯海角我也会赶回来。”
沈棠也没有强留:“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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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贺营寨,一封信被斥候带回。
落款是章贺收。
一打开,他气得天灵盖险些飞了!
忿火中烧地大吼:“沈!幼!梨!”
“竖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截杀他的粮草也就罢了,居然还发来这么一封信耀武扬威,上面每个字都让他血压狂飙!多年涵养原地破功!他一脚踢飞桌案,桌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四分五裂!
“黄希光那边的人有消息了吗?”
这回,让燕州成为沈幼梨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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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贺与黄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沈吴两家斥候,但更准确来说,秦公肃才是最早发现动静的。削瘦憔悴许多的他坐在营帐,手中拿着一卷已经看到一半的兵家书简。
在营帐中央有一面奇特沙盘。
这面沙盘呈长方形,沙盘之上既没有粟米也没有沙子砾石,更没有一面面代表势力的小旗帜。有的只是一层文气凝聚的云雾图像,云雾之下,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秦礼又仔细看完一片竹片,营帐布帘被人大力掀开,进来的人不正是赵大义?
赵奉左手端盘子,右手掀布帘。
“公肃,先别忙了,来吃点。”
见秦礼一动不动,赵奉进前要抽走书简,秦礼侧身避开:“不吃,没胃口。”
“不吃就不吃,那你没口福。”
秦礼终于瞥了一眼过来。
盘子堆叠着七八根粗壮怪异的东西,棒身籽粒极多,颗颗饱满,表皮晶莹光洁。
“这是何物?”
赵奉道:“闺女送来的。”
沈棠来的那天,赵奉他们确实出营办事儿了,沈棠特地用赵葳的名义给他们留了一小筐玉麦。赵奉听说这还是老友崔孝搞出来的,当即表示捧场,当了第一个试吃的。
赵奉都做好被毒死或者吐出来的心理准备,毕竟崔孝对农事一窍不通,他搞的食物能吃?结果——嗯,没毒,滋味还怪好。
“尝尝,滋味可比麦饭好多了。”
哪怕他是将军,吃的麦饭也喇嗓子。
秦礼瞧了赵奉一眼,又看了看玉麦的模样,拒绝跟他一般张口就转着啃,粗鲁。
他一颗颗拨着吃。
赵奉:“……”
赵奉都转完三根玉麦棒了,秦礼半根都没吃完。要不是条件不许,真怀疑公肃会拿银质细针,一颗颗挑着吃。这还有啥滋味?
吃了个爽,赵奉道:“打听出来了。”
秦礼垂眸继续跟玉麦较劲儿:“说。”
赵奉抹嘴:“是天海那边的问题。”
他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自从那件事情过后,吴贤对他们这一派有了明显隔阂,这阵子又疏远得更厉害。有什么事情要商议,都是找天海士族出身谋士。秦礼偶有进言,对方反应也很冷淡。
这也让赵奉心中有了怨言——那次报仇的主谋是自己,所有流程都是他带人干的。主公却连公肃都牵连,未免偏心太过!
一查,什么都清楚了。
徐氏子弟被杀,徐氏粮仓被焚,徐解拿不出粮草而前线又不能断粮,吴贤便只能转而寻求天海世家帮忙。赵奉心中窝着火:“主公此举跟卖笑换粮有什么不同?”
尽管只是私下,但这话也很冒犯。
秦礼平静道:“没什么不同。”
皇天贵胄也好,贩夫走卒也罢,为了利益都要争夺,都要权衡利弊,二者都是为了生存而耍手段。本质上也没什么不一样。
赵奉问:“如今该如何是好?”
秦礼并不关心这些,他只在意一点。
“大义,你说这事儿是谁做的?”
赵奉惊愕:“什么?”
秦礼平静道:“太凑巧了。”
“公肃的意思是——有人在暗算主公?”
秦礼纠正他的话:“是在暗算我。”
“……是谁?是谁这么干的?”赵奉原地进化成情绪暴躁的猛兽,想要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公肃,你说,我杀他!”
秦礼道:“祈元良吧。”
这话用了陈述句口吻。
赵奉皱眉:“沈君帐下的祈主簿?”
秦礼视线落向前方的沙盘:“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尽管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跟祈元良脱不开关系。即便不是他亲手干的,也是他派人授意的。徐文注这些年被吴公逼着逐渐离心,跟陇舞郡走得又近。沈君率兵出征,将后方交给了祈元良。徐文注跟他打交道多了,哪里又会怀疑他?八九不离十吧……”
赵奉:“……祈主簿图什么?”
秦礼冷笑:“只要我在吴公帐下一日,祈元良就一日不能安心,自然会离间。”
赵奉挠头:“……这多大仇?”
秦礼抬手一挥。
沙盘上的云雾消散,下方山川河流清晰可见。若是俯身细看,便能看到在吴贤营寨位置还有许多蚂蚁般的小人虚影,一顶顶小帐篷的布局跟现实中的营盘一模一样!
赵奉眉眼染上几分担忧。
“公肃?”
秦礼道:“放心,无事。”
圆满状态的文士之道,消耗非普通状态能比,但秦礼想要实时掌控敌人动向又不得不这么做。当然,这张底牌除了几个同生共死的友人,其他人并不知晓,毕竟——
威胁太大了!
“黄烈和章贺兵马有动作了。”
赵奉俯身,眼睫毛都要跟沙盘小人贴上:“他们这是——派精锐绕道偷袭?”
在秦礼的文士之道下,什么战术小动作都是白瞎。这个视角之下,众生为棋!
秦礼道:“嗯。”
赵奉又问:“要不要提醒主公?”
文心文士满身窟窿眼儿,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不管什么时候都藏着一张底牌。这点,秦礼也不例外。他的文士之道圆满多年,但对外一直都隐瞒着,也包括吴贤。
哪怕是僚属也需要秘密。
秦礼微垂着眼眸。
良久,赵奉听到他说:“提醒,自然是要提醒的,但等先锋斥候有消息再说。”
如今他已经成了边缘人物,接触不到及时情报,即便神机妙算,也很难知道敌人派了多少人马,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出兵。以往,他恨不得第一时间告诉主公。
但现在?
说出来也不会被采纳,还会惹来猜忌。
秦礼也要考虑一下赵奉这批人,他们跟随自己这么多年,福气没享受多少,憋屈吃了一肚子。吴贤的利益和他们的安全?
秦礼如今选择后者。
他无意背叛吴贤。
只要吴贤别将他逼到那个份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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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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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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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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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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