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魏婉芸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做这个决定有多大胆。
雨还在下,时间也已经不早了,当天他们不得不歇在落云城。
这间医馆后面是二层小楼,楼上有三间房,楼下还有一个杂物间和库房。
魏婉芸带着丫鬟翠珠和周邵初分别住了楼上的左右两间房,三叔他们几人在中间房打地铺,掌柜的和赵大夫以及两个小伙计在杂物间凑合。
白日里一番折腾,魏婉芸有些心累,早早就睡了。
只是,刚一闭眼,她又继续做了跟前世有关的噩梦。
不过这一次,梦到的是四皇子,顾谨文。
少年皇子着一席墨色锦袍,长身玉立的站在水榭里,袍子的边角绣着金丝云纹,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光泽。
一见到她,他便迫不及待的解释道:“阿芸,你信我,退婚非我所愿,是我母妃……你且等我一等。”
“我一定会娶你!”
……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魏婉芸没有听清楚,但她记得,自己甩开了他要来牵的手,并怒斥道:“殿下,既然婚已经退了,你又何必纠缠。”
“臣女既是不祥之人,殿下日后若见了,就该避开了些,免得惹了殿下晦气。”
说着,她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她就是这般性子。
自接了赐婚的圣旨之后,她也想过,四皇子器宇轩昂,温润如玉,每次见到她,也都是妥帖周全的模样,有这样的人做夫君自是不差,她也愿意并做好了准备同他执手共度一生的。
可是,这人却在危急关头舍弃了她。
哪怕他再好,她魏婉芸也不要了。
顾谨文在她身后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也不记得了,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眼泪没控制住,夺眶而出。
倒不是为顾谨文而难过。
她是气他皇家欺负人,要指婚的是他们,要退婚的也是他们!
她气德妃好手段,为了退婚,不惜费尽心机给她打上不祥之人的烙印。
她气她自己往日里不争不抢,如今微言轻,明明知道阿娘的死另有蹊跷,却无能为力!
她气这世道的不公!
那种悲愤的情绪一直到她醒来之后,都还在。
泪水已经浸透了半边软枕,魏婉芸看着头顶上的帘帐发呆。
即使已经醒了,她也好半天都没有走出那种又气又恼又伤心难过的情绪。
那身不由己的乏力感让她心神不宁。
魏婉芸动了动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
前世,她还在蓟州外祖家的时候,就被皇上突然指婚给了四皇子顾谨文。
人在家中坐,婚从天上来。
随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阿娘病逝……
她尚且没从被指婚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回京之后,面对的就是阿娘的死讯,自己被暗算,不祥的烙印,以及四皇子的退婚……
这一系列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这些,她也不至于在被家族逼到走投无路之下,被迫嫁给靖王世子顾瑾知。
本以为是死里逃生,不料却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尤其是后面靖王起兵谋逆成功,太子妃的身份对于她来说,更是一道催命符。
念及此,魏婉芸倒吸了一口凉气,算起来,距皇帝赐婚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魏婉芸迅速振作起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要起身去洗把脸。
睡在旁边小榻上的翠珠听到动静连忙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眨了眨迷迷瞪瞪的眼睛,看向魏婉芸,不解道:“小姐,你起来做什么?”
话音才落,翠珠才看见魏婉芸脸上的泪痕。
她一个机灵,瞬间就清醒了,连忙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并紧张道:“小姐,你怎么了?”
魏婉芸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罢了,我想洗把脸。”
闻言,翠珠迅速穿好外衫,并点头道:“奴婢这就去打水来。”
她心里紧张着魏婉芸,脚下的步子飞快,只是,才推开房门,冷不丁的看到杵在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的时候,翠珠被吓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惊呼声先一步划过喉头。
“啊!”
听到那声惊呼,刚刚穿戴好衣服的魏婉芸也是一怔。
她连忙循声看过去,一抬眼,竟然看到白日里那老神在在的周邵初这时候正面色苍白如纸的站在门口。
这三更半夜的杵在她门口,也难怪突然开门的翠珠会吓了一跳了。
“周……周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要不是这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矜贵清冷的气场,翠珠当场就要叫人了。
但即使她没叫人,听到她那声惊呼,就睡在隔壁随时待命的三叔也已经惊醒了。
只听房门吱呀一声响,三叔的身子已经出现在了周邵初的身后。
这时候,魏婉芸也提起了步子,走了过去。
周邵初无视了身后虎视眈眈的三叔,他的目光直接掠过翠珠,落在了魏婉芸的身上。
对上她明亮清澈的眸子的一瞬,周邵初的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纠结的情绪。
这让魏婉芸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他没有搭理翠珠,魏婉芸皱眉道:“周邵初?”
门口站着的男子这才动了动唇,他眼底里似是滚过诸多的情绪,像是铜炉里沸腾的水,但也只是一刹那,当再一次抬眸看向魏婉芸的时候,那漆黑如墨的眸中已经恢复了如亘古幽潭般的沉静。
在魏婉芸的注视下,他手腕一抖,下一瞬,变戏法似得,掌心里便多了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子。
“我忘了跟你说,六个时辰之内,那毒药若不加以抑制,三日之后就会七窍流血身亡。”
话音才落,魏婉芸的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六个时辰!
从她中毒算起来……也差不多了!
见他面色平静认真,不似开玩笑,又这大半夜的来寻她,应该不假。
魏婉芸神色一怔,连忙伸手接了过来,迅速吃了下去,并皱眉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万一晚了一点儿,那她的小命不是就没了!
可吃下去之后,魏婉芸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怎么就那么信任他,他给的东西,她想都没想就吃了?!
但眼下也由不得她懊恼了,反正已经吃了。
对面的男子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他眉梢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轻笑。
只是,那笑容跟白日里带着嘲讽的味道又有不同。
好似,只是单纯的觉得她好笑……?
还不等魏婉芸琢磨过来他这笑是几个意思,嘴角带笑的男子已经转过了身去,直接无视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
就这么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魏婉芸,气也不是,恼也不是。
魏婉芸总觉得他大半夜的站在她门口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但她不知道的是,看似云淡风轻的周邵初回了房间,关起房门之后,整个人差点儿因为脱力而栽倒下去。
豆大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沁了出来,胸口处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次被挣开,鲜血染红了他胸前大片衣襟。
他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似的,此时,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刚刚那个姑娘。
就在一刻钟前,那些零碎的,纷乱的片段突然间充斥了他的脑子,他才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
关于她的,和他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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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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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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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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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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