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道光二十五年的《上海租地章程》到了这中华民国依然好使。如今这狭小的上海便被分割成了三块,公共租界、法租界、还有中华民国。
“马上就要到上海了。你若是困,便靠在我身上再睡一会儿。”一辆拥挤的马车上,青年轻声地哄着他的新婚妻子。
车上立时便爆发了哄笑。“也就是新婚啦。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对阿拉也是这样,现在啊,完全不像样了。”
青年转过头,阴沉地扫了一遍周围的人,笑声立时便如被毒蛇吞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青年对着怀里娇娘子时,脸上的神情又完全变了一副样子,温柔轻声道。“榴榴,你睡一会吧。你的烧刚退。”
“恩。”这对新婚夫妻正是庄叔颐与郑杨波。
庄叔颐闭上眼,那无止尽的江水声仍然在她的耳畔。一片黑暗吗?不是的。那是梦幻一般的美景。她成功了。她救了她的家。
“你还觉得自己很英勇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说呢?”扬波心疼地将她搂紧。
“阿年,你是怎么发现,我是在骗你的。”庄叔颐笑着转移话题,嘴唇上仍然没有半点血色。
她在水里泡得太久,被扬波捞起来的时候,手上的皮都皱得发白。她胸口的伤也复发了,这烧得连扬波的手都给烫了,叫他惊慌失措至极。
九里的路,好像是没有尽头了一般,扬波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来。
扬波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翻了过来,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那天我握紧你的手,便发现了这个。之后我在窗外找到了那块划伤你的石头。”
所以他当时就知道了吗?
庄叔颐笑了起来,仰起头,吃力地凑到他的脸颊边亲了一口。“你好厉害啊,阿年。”
“你还说呢,小骗子。你吓死我了。”扬波抱紧了她,还有些后怕。
若是那天他没有看到手心的伤,没有找到那块石头,没有及时赶到江边,今日许是石头上两个人的名字也刻好了。
“阿年,我需要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庄叔颐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永远都不要。”
扬波抬起她的脸,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的。绝对不会。就算你要我走,我也绝对不会走的。”
“我们约好了。”庄叔颐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小拇指。
她当初的决绝,如今想来,受伤最深的不是她自己,是阿年。她明明知道他有多爱她,连她顾忌父母的感受都考虑到,不肯轻易接受她的爱意。
然而她却在他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心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时,狠狠地拒绝了他。那不是一盆冷水,而是千万柄刀斧加身。
庄叔颐只要想起那一天,便替扬波觉得不值,便为他心痛。他爱她有一万分,她爱他却不足十分。他将她视若无上的珍宝,没有任何东西比她在他心中更重要。
而她不过是像个普通人那样爱他,既没有赌上过性命,也没有将他放在第一位。在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她的父母,她的大姐,她的哥哥,她的家……
他的爱太多,而她不够爱。
“阿年,我……我想睡了。”庄叔颐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她有些害怕,闭上眼睛,将自己藏在了阿年的怀中。
“你睡吧。”扬波温柔地轻抚她的背,轻声哄她。
晃动的马车,还有熟悉的气味围绕着,庄叔颐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慢慢地被安抚下来,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
梦里是永宁江,青山竹林,小石桥,树屋,和煦的阳光,她养的那三只肉嘟嘟的猫崽子……一个也不少。
然而当梦醒之后,全是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满是霉点,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庄叔颐的美梦,一下子便醒了。“阿年,阿年,阿年,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榴榴。我在这里。别怕。”阿年慌忙地扔下手上的东西,快步跑到她身边。“不要怕,榴榴,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阿年,我们在哪?”庄叔颐一脸的混乱和迷茫,抓着他的手前所未有的紧。可见她是怕极了。
“这里就是上海了。”扬波绞了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脖子和手,又倒了一杯温水给她。琇書蛧
“这就是上海?”庄叔颐洗过脸,这才清醒过来。她藏了自己的心事,露出一个俏皮的笑来。“几年没来,怎么上海破成这个样子了?”
扬波听了,脸上立时露出了窘迫的神情。“对不起,榴榴。我现在手里没有钱了。”
两个人的路费,还是将庄叔颐嫁衣上的金线抽出来换的。这么多日的用度,早也不剩什么了。
说出这件事的时候,扬波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明明说过,会让她一辈子幸福,没有忧愁和烦恼。才不过几日,便要拿这俗气至极的东西来困扰她,扬波只觉得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庄叔颐立时睁大双眼,吃惊道。“阿年,你是不是傻?”
“啊?”扬波难得露出一副蠢样子。
庄叔颐笑着对他说。“看你这样子,真是可爱。好了,先告诉我,我们还有多少钱?”
“没了。”扬波更是不安了。付了这旅馆的钱,便半点也不剩了。
“那简单。反正我们俩有手有脚,我就不信你从前挣得出一栋玫瑰公寓,现在会不如少年时。”庄叔颐很有底气道。
“恩。”扬波立时笑了起来。他不是不能挣,只是今日他口袋里一点也不剩,就怕叫她失望了。但是很显然,他的榴榴从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现在饿了。你饿着肚子也干不了活啊。走,先去吃点东西。”庄叔颐还是一副天真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模样。
扬波还傻乎乎的,就被她牵着走了。“走啦,走啦。我们先绕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上海确实是个繁华的地方。若是说永宁城是一派祥和的小池塘,那这可就是藏龙卧虎的汪洋大海了。
庄叔颐当然来过上海,还不止一次。只是当初她来的时候,是为了来玩。如今是身无分文地来讨生活,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从小旅馆狭小的巷子拐出去,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哇!”庄叔颐牵着扬波的手,瞪大了双眼,笑着欢呼。
“上海,阿拉来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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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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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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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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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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