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仰止抬头看向她,俊脸上神态波澜不起,语调也始终如一,“怎么知道我被安排过了?”
台上的女人表情微不可察的僵硬了下。
江姗就坐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自然把她的僵硬收入眼底,眸光沉了沉,却一言不发。
唐言蹊过了两三秒钟才回过神来,把着手中的盏子,淡淡垂下眼帘,笑道:“怎么说也是我讲了二十多年的母语,我听到中文名字的时候大脑记的比较牢固,有问题吗?”
“没有。”陆仰止隔着很远的距离微微扬了下嘴角,目光似这月色皎洁温和,嗓音融化在空气里,被风送到谁耳畔,“你能记得和我有关的事,不能称之为问题,相反,是我的优势。”
他说得很委婉。
但别说是唐言蹊了,就连江姗都能看清他混沌漆黑的眼底那些直接传来的炙热。
她忽然有些后悔把言言带到这个地方来。
原本打算带她散心的同时顺带解决一下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腹大患。
没想到却遇上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席上不少世家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酒杯不知道这时是该起身、还是该乖乖坐在原地不去凑热闹。
刚才圣座说要让伯爵小姐亲自挑选一位心怡的对象上山,所有人都明白这话背后蕴藏的巨大机会——伯爵小姐向来神秘,如果能借着这两三天共同狩猎的时间深入发展一下,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了。
可是众人还没来得及起身,那个男人就已经以不容错辨倨傲的姿态端立于高台之下了。
他们此刻上前去争?
那显得有些没面子。
毕竟这个男人是路易公子请来的贵客,看样子好像也和唐季迟夫妇、和伯爵小姐本人有几分渊源。
再加上他们各个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能站成一排像选美一样供一个女人挑选?
坐上,江姗一扫台下,微微挑眉,“没人了?”
“圣座……”有人迟疑地开口,“主随客便,陆公子既然是客人……”
“客人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随着一声娇叱,有道高挑纤细的身影从会场侧面的小径上疾步而来。
树影摇曳,云雾逐渐散去,像是拉开了一道帷幕,露出她那张美艳动人的脸——
西方人特有的深邃五官,脸廓小巧精致,栗色的长发绑在头上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辫。
她身穿猎装,脚踩马靴,与全场所有穿着华美礼服的女眷都不同,浑身透着潇洒不羁的神采,很是特别,也很是扣人心弦。
唐言蹊往那处看了两眼,撑着额头,没说话。
倒是江姗先她一步低声道:“那是潘西家的小女儿乔伊,潘西大公原配早逝,后来才续弦娶了现在的夫人,也是个出自名门世家、离过一次婚的女眷,带着前夫的女儿乔伊嫁到潘西家的。”
唐言蹊啜了口酒,言简意赅的评价,“长得不错。”
“……”
江姗鄙夷地瞪着她,“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
“你想让我有什么?”唐言蹊苦笑,“我和她萍水相逢,这么一眼看过去也只能瞧见皮相。”
江姗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低了,“刚才和陆仰止抽到一组的就是乔伊。”
她说完这话,故意留白了几秒,专注地看着身边年轻女人的反应。
可是唐言蹊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连眉毛都懒得动一动。
不待唐言蹊再开口,乔伊就大步跨到场地中央陆仰止的面前,直直地抬头对上了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东方男人的脸。
从背后看时还不觉得什么,蓦地四目相对,她忽然被这双黑玉般触目生寒的眼睛所震慑。
它们恰到好处地嵌在鼻梁两端深邃的眼窝里,深浅合度,却又根本难知深浅。
乔伊看着他,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别别扭扭地抬起手,拢了下头发,突然心里有些懊悔,自己怎么没听妈妈的话,穿件像样点的裙子来……
陆仰止倒是比她冷静得多,淡淡睨了她片刻,皱眉,“让开。”
乔伊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眼见着台上的女人已经起身开始往场下走了,陆仰止眉头蹙得更紧,对她没有丝毫耐心了,俊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三秒钟,别逼我对女人动手。”
唐言蹊完全无视了这边的闹剧,径自端着酒杯走向潘西大公那一桌。
陆仰止迈步就要追过去,奈何却被乔伊缠住,她就差直接把肩膀上的猎枪卸下来堵在他眉心了,“陆公子,我想你可能没听清楚,你的名字早就已经被抽过了,明天你和我一组!”
“想必这位就是潘西公爵。”女人温和的嗓音在远处响起,带着一种陆仰止阔别已久的温柔笑意,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他不太能听清唐言蹊在那一桌旁边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能看到她优美的侧脸和上扬的嘴角。
聊得很开心。
暗色的戾气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深处蔓延开,陆仰止再不犹豫,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女人。
乔伊猝不及防被他重重拨开,踉跄着退后两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像着了魔一样笃定地往一个方向走。
他那双黑眸方才看她时,还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看向远处,却把另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完全纳进了眼底。
那么小心翼翼、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哪怕是一丁点散落在地上的影子。
就像天上的月,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他也好像就这么注视了那个女人很久很久,久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
乔伊反应过来时,却又不禁笑自己——她怎么会这样想。
怎么会,把那个男人的视线比作月光。
唐言蹊未曾注意后面的动静,只是撩了撩耳廓的长发,言简意赅说明来意:“明天的狩猎比赛,我还缺一位可以一同上山的男伴,听说潘西公爵家的两位少爷都是射击高手,所以贸然前来,想问问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当然。”潘西老公爵赶忙起身,脸上的喜色盖都盖不住,“能得伯爵小姐垂爱,那是我们潘西家的荣幸。”
唐言蹊谦和地勾唇,但笑不语。
“只是不知道,”潘西公爵的视线在两个儿子中间转了一圈,又回到唐言蹊脸上,带着几分对她的打量和好奇,“您意属我的哪个儿子?”
“还有得选吗?”一个长相俊美邪肆的男人站起来,接过话,“老二不是一早就说身体不舒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替圣座照顾伯爵小姐?”
唐言蹊摇晃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他说话,也不打岔。
潘西公爵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看向二儿子。
这位二公子确实连长相都少了许多棱角,只能算是挺拔清秀,样貌很是敦厚老实,“大哥想去就让大哥去吧。”
潘西公爵点头道:“这就对了,兄友弟恭,你同意就再好办不过了。”
“等等。”一直没说话的唐言蹊终于开了口,眉心凝聚着一团不怎么和善的冷色调,“谢谢大少爷美意,不过各位是不是忘了,决定权……好像在我手上?”
潘西公爵怔住,“那伯爵小姐的意思是,您想和——”
“和我一组。”男人低沉磁厚的声线从身后而来,因为沾染了夜风,显得有些寒凉,“不劳烦二位,我会照顾她。”
唐言蹊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掌中的杯子,不回头看他,褐色的瞳孔里有一闪而过的凌厉锋芒。
潘西公爵眉头一皱,“这、这是……”
这个后生晚辈眼里流露出来的坚韧和深沉却教他都觉得心惊。
“陆公子。”唐言蹊过了许久,久到陆仰止以为她不打算搭理自己时,才淡笑着回身,“还需要我再提醒你第二次吗?你和潘西家的乔伊小姐一组,这已经是决定好的事情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略微搓起不耐,笑容也收敛成刻板的模样,“你这么做,是在让潘西家为难。”
男人脸色未改,平静地反问道:“你也知道这么做会让潘西家为难?”
他的喉咙里溢出低低哑哑的笑,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言言,你怎么和我闹都可以,但是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你知道,你拒绝我疏远我已经让我很不开心了,可是我又舍不得把你怎么样,只能找别人来替我分担一点。”
他用一种包容且宽厚的口吻对她说着,就好像是丈夫对待自己闹脾气的妻子。
“刚才史密斯家我也照样收拾了,区区一个潘西,还不值得放在眼里。”他用出奇温柔的声音说着残忍冷漠的话,“言言,你如果真的为了他们好,就别拿他们来气我,嗯?”
唐言蹊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住。
良久,才荒诞地笑了。
她突然开口,时隔半年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陆仰止。”
陆仰止却恍然觉得,他大概已经有一辈子没听到她叫他了。
不是客套疏远的陆公子,而是陆仰止。
那三个字从她的舌尖蹦出来,带着她特有的发音方式,尾音上翘,慵懒妩媚,猝不及防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直了起来。
他望着她,视线摧灼。
唐言蹊却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微笑,一字一字道:“要不是我这杯酒喝完了,现在恐怕已经全都赏在你脸上了,信吗?”
“信。”他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
“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唐言蹊面无表情,“趁我还有耐心和你好好说话,陆仰止,你别忘了,你就算是客人也是路易请来的客人,不是我的客人。我把你奉为上宾是我涵养好也是我给他的脸,你最好别逼我撕破这张脸,对谁都没好处。”
终于不是一脸客气地假笑了?
陆仰止透过她的眼眸看到了深处压抑着要迸发而出的火焰,不急反笑,“生气了?”他道,“我还以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和我生气了。”
唐言蹊仿佛蓄满了力气一拳打在海绵上,她眉心跳了下,看得出还在忍。
现如今,她肯直接写在脸上的情绪越来越少了,可攻击性和侵略性却比曾经翻出不知多少倍,开口就是讽刺,“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吗?我当初没一枪崩了你,让你这么耿耿于怀?”m.xiumb.com
乔伊追上来时,就看到眼前一男一女正用她不太擅长的另一种语言交流着。
他们周身有一层强有力的黏着感,好像彼此对视时就全然忽视了一切。
那么的旁若无人,自成方圆。
是因为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吗?
乔伊那时候还天真地这样想。
所以她用刚学了几个月的蹩脚中文努力地想插进他们的对话里:“你们,在,说什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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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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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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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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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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