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言见他言语含糊,神色里又皆是悲痛和担忧。心脏在胸腔猛地一下惊颤,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我爹娘怎么了?!”
陆衡又一次身体僵硬,却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强忍着身心不适,急忙解释道:“师妹你误会了,景大侠和陆师叔他们没事,不是他们。”
景言长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了手:“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那究竟是何人受袭?”
陆衡怕她再起误会,便直接说道:“是信阳镖局的宋望风,宋镖头一家。”
景言刚刚落回的心骤然又被揪起,当即拔腿直奔向南门。她记得先前陆衡和她说过,悬业寺就在南郊,那正是她来时的路。
“师妹!”“阿言!”“女侠!”
*
景言的眼前是在话本子和说书里,看过听过无数遍的——血流成河尸陈遍野。昨日还有人将此词套在她的“事迹”之上。可此刻她的眸光只是略微扫了眼这一画面,便觉天旋地转。
哇!地一口吐出了刚刚喝的酒和胆汁,酒精和苦味刺激了她的神经,让她没有顷刻晕倒在地。她强忍着眩晕和战栗,踩着血泥,走过满地死尸。那些人大半穿着陆府制服,还有几个熟悉面孔,都是信阳镖局的镖师。
像是走了一段漫长的黄泉路,方终于挪到当中那辆马车跟前。
她从半睁的眼里,天旋地转的颠倒错乱之间,看见宋镖头趴在车辕上,后背血肉模糊,不知被砍了几刀又刺了几剑。他伸手徒劳地向前抓着,却未曾抓住咫尺之隔的妻子。
白敏大半个身子探出了马车,却是扑往另一方,手里抓着一块黑布,向着大道之侧的一条小路,死不瞑目。
景言再难自持,单腿跪在马车之前,山陵断撑着她。她想吐,却是连胆汁也没有了。
“孩子,言恩,对,还有孩子!”
景言深深吸口气,浓郁的血腥味冲刺鼻腔,啪!她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以期克制这如山般压着她的生理反应。
她强撑着站起身,往那条小路而去。起初一步三晃,片刻越发稳健,而后疾行如飞。全然未闻身后终于追赶而来的陆衡的呼喊。只一会,陆衡又再一次失去了她的身影。而景钰和卓子越更是连城门也没出便被远远甩开了。
景言孤身一人在小道上飞驰,地上杂乱的脚印让她确信自己的方向是对的。她巡着这些痕迹奔了半个多时辰,终于依稀听见前方的打斗呼喝之声。她足下生风,越奔越近,见树木之后的空地上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当中一人。那人恰恰矮身旋腿扫落身后偷袭之人,景言登时看清那人手上正抱着一个襁褓,更看清她竟是秦姝。是她救了言恩!
景言飞身跃起,挥掌去拍其中一个黑衣人。那人听到风声刚转过头,前胸便已挨了一掌,向后砸在另两人身上,三人当即摔倒在地。景言顾不得也不敢去看,便立即又挥掌迎上见势朝她攻来的几名黑衣人。她顾虑自己的晕血之症,犹豫不敢拔剑,更且没有什么应敌经验,身法颇为凝滞。而这批黑衣人的身手却明显比申洲那些高出许多。在前后左右的夹攻之下,一时间竟难以占到上风。
忽听斜后侧冷冽剑风袭来,而她四方均被他人牵制,不但无法回身迎敌,更似避无可避。心惊胆寒之际,寒风在颈后骤然遽止。却是秦姝一剑将那人从身后刺穿,拔剑之时噗噗的血液飞溅之声传入景言耳中,更有几滴正落在她的后颈,温热黏腻的触感令她头皮发麻。
她脚步不稳,身形一晃,立刻便有剑风直至面门,扫得她脸生疼。她大喝一声,提起犹在鞘中的山陵断全力格挡,衣袂鼓风,内力自手臂传至剑鞘。叮!的一声脆响,对方的利剑已断成两截,其人更被震飞了出去,重重落在远处,动弹不得。
另三名围攻景言的黑衣人俱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或是没料到眼前这个十分年轻的少女内力竟如此幽深。还未来得及庆幸不知为何她竟没有拔剑,便如落叶般一同被那少女抬腿扫落。
景言第一次经历如此生死搏斗,电光火石,剑光如织,容不得丝毫犹豫分神。但那三人眼中的惧色却让她生出自信,经历几个生死瞬间,景言慢慢镇定下来。打斗之际将剑抛至右手,唰地反手拔剑。然后竟以右手中的剑鞘为剑,君绝剑招爆裂而出,威力顿增,顷刻劈落数人。
秦姝虽登时觉得压力小了许多,但却差点被她这一反常的操作气死!这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要爱心爆棚地对杀手们手下留情么?这人绝对有病,病入膏肓!她在心里将景言一顿痛骂。她剑风狠厉决绝,比之昨日与陆衡对战时,威力翻倍还不止。
但这些黑衣人实在太多,且经验丰富。眼见景言渐入佳境,竟将一把剑鞘使得出神入化,砍,劈,刺,挑样样不落。不但如此,她们二人更慢慢开始有了配合,成为犄角之势,交互出击更彼此防护。
领头之人一声急哨,众人徒然发狠,汹涌的杀气四起。
这些组织机密,身手不凡更如死士般的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宋镖头一家?背后主使到底是谁?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孩都不放过?!
一连串的疑问来不及细思,忽然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抽气之声。秦姝刚横剑架住两把朝她劈砍而来的剑,又有一道冷光在眼角闪过,正朝手中襁褓而来。她回挡不及,急遽侧身护住婴儿,手臂挨了一剑。
“你受伤了?!”
“你还不用剑!!!”
景言有苦难言,但听她喝声中气十足,想来并不严重。
但那些黑衣人此刻已知景言气势虽猛,却不会直接取人性命。只留五六人与她缠斗,大部队却纷纷直取受了伤的秦姝,及她手中小言恩。
秦姝边奋力格挡四面八方而来的剑,边在心里痛骂景言!
景言心急如焚,眼见秦姝被黑衣人越逼越紧,估计只能再坚持一刻。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亦在心里痛骂自己无用!可她实在不敢见血。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眩晕状态在对战之际简直是自掘坟墓,必死无疑。她一点都不怕死,但如果她死了,小言恩怎么办!她刚刚在来的路上已向敏姐姐和宋镖头起誓,她死也要将小言恩救下!
挫败无力和痛恨恐惧撕扯着她的心。勤耕不辍地苦练十几年的功夫又有何用?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你根本不配!
唰唰唰!
正在绝望之际,蓦然响起几声轻微的暗器破空之声。围攻秦姝的黑衣人中,有几人竟应声后仰,先后坠地。爹爹他们来了么?景言心道,一时竟是惊喜与担忧并重,同时凛凛厉风已刮至身侧。黑影绰绰,响声噗噗,与她缠斗之人便已纷纷倒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大片腥红热血在她眼前飞洒。
景言果然双腿一软,差点跪地。却撞进一人胸怀,那样熟悉的燥热气息,一如昨夜。
“你受伤了?”裴忍见她突然不支,心中怒意暴起,眼里的戾气掩过心疼,紧盯着怀里人惨白的脸问道。
景言扶着他用力站稳,来不及回复,抬头正见那剩下的黑衣人或许是被裴忍所骇,此刻几乎是自杀式地去猛攻秦姝,秦姝不敌肩头又中一剑。
“秦姝!”
她骤然往前一冲,却被裴忍用力拉回,她脚步微跄,方艰难站稳,便觉身旁一空。裴忍已如一支裹着黑气的利箭射入黑衣人之中,双手暴推,立刻便有两人重重着地。他抢到那抱着孩子的深紫色劲衣女子身旁,往她背后一拍,便将她直直推了出去。并朝着上前接过那女子的景言喝道:
“走!”
景言扶着秦姝,看了一眼黑衣如墨,浑身笼罩着骇人煞气的裴忍。高大修长,猿臂狼腰,在一群同样黑衣的冷血杀手包围之下却是那样醒目。
那群杀手却只觉得自己仿佛跌落一个地狱般的噩梦。这个忽然闯入之人,犹如血修罗,所到之处尽是血液飞溅,肉身坠陨。黑衣杀手在同伴眼中纷纷看到彼此映照的恐惧与绝望——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场屠杀。
她不敢再看这修罗场,扶着秦姝,往右侧密林中躲去。正欲从怀里掏出伤药递给她,却突然耳闻衣袂破空之声,从密林半空中又冲刺而下数名黑衣杀手,这里竟还有埋伏!
景言的心迅速下沉,再无疑虑,提起山陵断,裹挟着全身内力,直冲而上,向空中划圈。一时狂风骤起,剑光四溢。
叮叮叮数响,山陵断所到之处,杀手利剑纷纷断成两截。最当先杀至的那群黑衣杀手更被此惊天剑气所掀起的飓风振飞。
景言全力一击之后,携起秦姝夺路狂奔。但亦不过数息,黑衣人重整旗鼓,紧密跟随,穷追不舍。
两人在树林间疾驰,刚刚那群黑衣人布局严密,攻向她之前便已先断了她去和裴忍汇合之路。她仓惶一瞥,只能往密林深处逃去。景言耳听身旁之人气息凌乱沉重,却又不敢去看她的伤处,愧疚地问道:
“没事吧?”
“死不了。”
“孩子呢?”
“有气儿!”
“给我吧!”
“别废话!”
景言当即闭了嘴,只扶着她没命地狂奔!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沿途巨树急遽后退。奔过里许,树木尽数退光,前方豁然开朗,但目光所及,却只有□□,凌空的缭绕的云雾。她心叫不好!她运气实在不佳,慌乱所选之路,竟已到底!www.xiumb.com
眼前竟是万丈悬崖,而此时追兵已至……
*
一场单向屠杀终尽。
浴着血气与杀气的裴忍刚循着景言她们的痕迹,奔出那片树林,便瞧见一抹深紫被一掌打飞,悬空急坠。几乎是同时,景言抛开剑,长伸着手去抓那抹深紫,未及眨眼,便随着那抹深紫,生生消失在他眼前……
裴忍只觉得天昏地暗,一股滔天的怒意与悲愤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她坠下了崖,而他根本,根本来不及去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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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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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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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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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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