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熟悉的沉稳与锐利。
过分强势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姚舒忽然想起了之前看动物世界的纪录片时,草原上危险慑人的雄狮。
在发现自己的领地有入侵者时,它会立即与入侵者对峙,确定对自己幼崽的所有权。
他让她过去他身边。
确定对她的所有权。
姚舒刚挪动步子,身后便传来沈量的声音:“什么情况啊?是有人欺负我们家小舒舒了吗?”
沈量应是刚从烧烤店里赶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喘着粗气说完一句话后,注意到站在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
“是不是就是你欺负我们家小舒舒?”他上下打量了裴砚承一圈,“别以为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我就会怕你!”
听到沈量对姚舒过分亲昵的称呼,裴砚承不甚明显地皱了眉。
阮小妍跑得没沈量快,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怎么啦怎么啦?”
沈量抬了抬下颌:“这个人欺负小舒舒。”
阮小妍之前和姚舒一起逛漫展的时候见过裴砚承,这会儿也是立马就认了出来。
她掐了一把沈量,压低声音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这是小舒的叔叔。”
“啊?叔叔?”沈量惊讶。
另一旁的沈泽添也是微微一怔。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当时他在江老师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个背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沈量低头问姚舒:“这是你叔叔啊?”
因为自己闹了一出乌龙,姚舒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把奶茶袋子递给他们:“奶茶我已经买好了,烧烤我不去吃了,我叔叔来接我了,我先跟叔叔回去了。”
“哦哦。”沈量愣愣地接过。
姚舒小步走过去,站在了裴砚承的身前:“叔叔……”
裴砚承一言未发转身,向车内走去。
姚舒赶紧跟了上去,低着头走在他身后。
两人上车后,裴砚承稍稍侧眸往窗外一瞥。
沈量不偏不倚撞上男人扫过来的目光。
像是无意识的一瞥,又像是某种刻意的警告。
沈量呼吸一滞,脊背凉了一下。
“怎么了?”阮小妍问。
沈量收回视线,兀自喃喃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小舒的叔叔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阮小妍翻他一个白眼:“你都带着小舒作弊了,人家叔叔能喜欢你吗,没打你就不错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沈泽添忽然开口了。
“姚舒跟这个男人住在一起?”
阮小妍:“对啊,那是人家叔叔,住在一起不是挺正常的嘛。”
沈泽添:“亲叔叔?”
阮小妍摊了摊手。
“这个就不清楚了,小舒没怎么说起过家里的事,我只知道她来黎城读书之后都是她叔叔在照顾她。”
沈泽添轻嗯了声,脸上没了往日的那份轻佻和懒怠。
目光望着远处汽车离去的方向,迟迟没有收回。
迈巴赫汇入车流,车内一片安静。
今天开车的是裴砚承,姚舒跟着坐在了副驾驶。她察觉到裴砚承身上略低的气压,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因为她考试协助别人作弊,不学好,所以叔叔很生气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听到裴砚承低沉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刚才那个人是沈量。”
语气很平静,并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句。
姚舒点了点头,“是。”
裴砚承一手扶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问她:“就是因为他你才作弊?”
提到作弊这件事,羞愧感和羞耻心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
她仓皇失措地低下头,主动承认错误:“对不起……我、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裴砚承依旧没有看她一眼,只是问:“不会怎么样?不会再作弊还是不会在不学好?”
姚舒咬了咬唇。
“都不会了……”
裴砚承:“那就离他远点,以后少跟他来往。”
姚舒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为什么?”
裴砚承语气冷淡:“他会带坏你。”
姚舒错愕地摇头,解释道:“不会的,叔叔。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答应你我真的不会学坏的……”
道路两边的霓虹渐次亮起,黑色的车窗上倒映着裴砚承的侧脸的轮廓,有倏忽光影在他脸上掠过。
短暂的沉默后,裴砚承开口。
“所以你还是想跟他来往。”
“这次帮他作弊,下次又是什么?”
姚舒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她沉默的空档,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裴砚承踩停了刹车,转头看向她。
“我让你远离他,这对你来说很难吗?”
姚舒微微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谁也没有说话。
姚舒望着窗外街边的景色飞速后退,不知不觉中,汽车已经在格林会停下。
格林会之前姚舒来过一次,那天裴砚承和陈珂正来这里打台球,她也跟了过来。
到达包厢之后,姚舒才知道原来今天宋诗语在这里组了个庆功宴。
前段时间她主演的电影票房和口碑都不错,所以约了几个交好的人在格林会聚一聚,特地嘱咐裴砚承要把姚舒也带过来。
此时姚舒才恍然,裴砚承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
包厢内人不多,除了陈珂正和徐洋外,还有几个姚舒不认识的人。
坐下后,陈珂正给裴砚承的杯子里倒了半盏琥珀色的酒,裴砚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一言未发。
陈珂正注意到他脸上的阴霾,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姚舒,试探地问:“怎么了,跟你家小孩儿吵架了?”
裴砚承没什么表情地喝了口酒:“没有。”
这会儿宋诗语已经在切蛋糕了,陈珂正对姚舒使了个眼色:“小舒去给你叔叔拿块蛋糕过来。”
姚舒点点头,拿了块蛋糕递给裴砚承。
双手举着,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叔叔……”
裴砚承并没有接,而是直接越过她,起身去外面的露台吸烟。
西装的衣角扫过她的手背,姚舒看着男人挺拔料峭的背影走出包厢,直到门“咔哒”一声合上。
包厢内嬉闹喧嚣不绝,而她的心却瞬间沉到了底谷。
举在半空中的那块蛋糕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陈珂正问她:“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上次在山庄玩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姚舒心里一阵难受。
“我做错了事,惹叔叔生气了。”
陈珂正走到露台的时候,裴砚承正靠着栏杆抽烟,挺阔背影浸在夜色里,沉默又威严。
他踱步到他的身边,和他一同靠着栏杆望着远处浓重的夜色。
“还在因为你闺女的事心烦呢?”
“闺女?”
裴砚承蹙眉。
“你不就是因为小舒才这么心烦意乱的吗,一会儿怕她早恋,一会儿又怕她不学好,这操心的样子可不就是跟养了个闺女一样。”
裴砚承缓缓吐出烟圈:“只是因为答应了老爷子要照顾好好照顾她。”
这个回答陈珂正觉得好笑。xiumb.com
漫不经心地反问:“以前我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裴老先生的话?我记得你之前做北湾那个项目的时候裴老先生那么反对,你也是说做就做,没有半点迟疑的。”
“现在裴老先生让你养个小孩儿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裴砚承没说话,吸了口手里的烟,半张脸朦胧在缭绕的烟雾。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承哥你还是个女儿奴。”
“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陈珂正说,“事情小舒都跟我说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错误了,也保证不会再作弊了,搞不懂你还抓着这件事不放做什么。”
“刚才在包厢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好像都快要哭了。”
裴砚承稍怔,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声音里也带了些不自然。
“我又没骂她。”
“哭什么。”
想到她眼睛通红,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哭,裴砚承的心底无端地升腾起燥意。
连指间的烟烫到了手指,他也浑然不觉。
他稍显烦躁地掐灭了烟,提步往里走。
陈珂正叫住他。
“你去哪儿啊?”
“去看看她。”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陈珂正当然不敢说姚舒哭了其实是骗他的。
于是不动声色地拉着他往外走,“你进去了跟她说什么?你都把人家惹哭了,不得买点小礼物过去哄哄吗?”
陈珂正拉着裴砚承随便进了家格林会附近的饰品店。
触目所及是琳琅满目的少女饰品。
铺天盖地的粉色让裴砚承稍感不适。
“看看你家小姑娘喜欢什么,给她买个回去。”
陈珂正拿起一个草莓发圈,“这个怎么样,看起来很可爱。”
裴砚承面无表情:“她头发短,扎不起来。”
陈珂正又拿起一个樱桃装饰的发箍,“那这个呢?”
“难看。”
裴砚承转身就走,冷淡地扔下一句话:“这里粉成这个样子,看得我胸闷气短。”
陈珂正无奈抬手看了下腕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到时候承哥回去包厢也可以说是姚舒已经哭完了。
“行吧,行吧,既然你不喜欢这里,那我们现在就走吧。”陈珂正边说边扒拉了几下饰品架上的东西,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不见裴砚承的身影。
“承哥?”
他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秒就看到一身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排饰品架前,专心致志地挑选着。
不时还拿起两个比对一下。
那认真的模样不亚于研究股市的大盘走势。
陈珂正:“……”
说好的胸闷气短呢。
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深夜。
迈巴赫在黎江的高架桥上飞驰,车内一如既往得一片安静。
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下起绵绵的细雨,车窗上水痕蜿蜒。姚舒和裴砚承并排坐在后座,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心里有些难受。
安静了许久后,裴砚承忽然开口。
“在看窗户上的雨滴赛跑?”
姚舒倏而回神,坐直身体,摇了摇头。
“怎么不说话。”
“我怕叔叔不高兴。”
裴砚承微微侧眸,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还知道我会不高兴。”
姚舒正好在这个时候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经意慌乱了一瞬后,姚舒细声说:“叔叔,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下次考试我一定好好考,科科拿第一。”
“嗯。”裴砚承语气很淡,“语文第一,数学第一,惹我生气也第一。”
“我没有……”
男人不动声色地靠在座椅上。
深灰色西装端正妥帖。
内敛而深沉,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姚舒咬了下唇,主动示好。
“叔叔。”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小姑娘给在南方溪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养出了江南女孩儿的灵秀温婉,再配上那副细声细气的温柔嗓,整个人都显得过于娇气了些。
裴砚承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心底的那股烦郁莫名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饰品店挑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给她。
“姚舒,靠过来。”
“嗯?”
“离我近点。”
迈巴赫后座两个座位之间有一个扶手箱,姚舒以为他要跟她说什么话,于是把头凑了过去:“什么?”
她看到裴砚承抬起手。
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夹在了她耳侧的头发上。
姚舒下意识去摸,摸到了一个发卡。
“发夹?”她愣了下,抬头,“叔叔送我的吗?”
男人的个子太高,哪怕在坐着,也比她高出了不少。
姚舒只能微微仰起脸看他。
小姑娘乖顺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耳朵和她的人一样小巧,有着淡淡的粉色。
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有细细的光线闪动。
望着她的眼睛,裴砚承的喉咙微微痒了一下。
他从鼻息间逸出一个淡淡的音:“嗯。”
接着,抬手上移,大掌盖在她的头顶。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姚舒微微愣了一下。
“糯糯。”
“嗯……”她声音很轻地应他。
那么近的距离,她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柏松气息。
混合着成熟男性的烟草味。
慢慢将她整个人包围。
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姚舒听到头顶传来男人微不可闻的叹息,嗓音里还带了点低哑。
“糯糯,别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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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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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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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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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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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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