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全修真界都为我修罗场>第 23 章 第二三章 卫道
  战争很快从阿勒镇上空移到了近旁的冰雪荒原。

  顾清临护着秦燊,面对着一群金丹强者,全赖前世尊者境的战斗意识相帮,才没太落入下风。

  即使如此,他亦能感觉到体内灵力飞快地流逝,再这样下去,不被这些人打死,也得灵力枯竭而死。

  秦燊原本还试图帮忙,但他很快自顾不暇了。

  诛陵中的魔气不管不顾,疯狂地灌涌进他的身体,秦燊甚至连近在咫尺的顾清临都看不清楚,他五感尽失,几乎只勉强在被顾清临拖着走。

  身体忽然一轻,是顾清临将他抗在了肩上。

  黑衣少年低垂的面孔上,原本漆黑的双目渐渐被晕出了血红的颜色。

  血腥味从喉咙里呛出来——远不止如此,秦燊灵魂中都翻涌着苦痛,那些他本以为早已忘记的,前世的、今生的,自从出生以来,命运带来的一刻都未停止的鞭笞与苦难。

  是九死一生,从十万莽荒山的镜湖一步步爬上槐江山的登天阶,却在顶峰被那个冰雪般的青年轻易踩在脚下,声音如泉水般冷冽又轻慢:“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

  是当晚终于重逢的九歌,在偏僻的弟子房中一点点温柔地为他涂上伤药,调皮地在他伤口上吹气,他们一起跑出去,九歌在山坳密处的泉水边,为他弹起叮咚作响的凤首箜篌。

  是顾清临满面冷漠,率执法队断了他的剑,将他逐出师门,高高在上评下诫语:“心思诡谲,难堪大任,道心不清,不配修剑。”

  是九歌一路追随他,历经百劫千难,于云巅寒潭擒拿恶蛟,在九幽魔门诛杀邪魔,他陪着他,直到在大雪飘落的星空下,抽出那把独一无二的诛陵刀。

  是入魔的顾清临,眉心邪红,眼尾带血,混沌的眼中尽是深仇大恨,挥剑斩向昔日同门。

  是苍白虚弱的九歌,匆匆而来,告知他仙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人暗自通魔,欲设下陷阱除他的性命。

  ……

  “啊——!”

  那些挣扎求生的痛苦与哀嚎一刻不停地在他灵魂深处撞响,秦燊忍不住,痛叫出声,黑紫的邪光于他眉心处骤然爆开,与此同时,身上的皮肤都仿佛不堪重负,一寸寸皲裂,涌出鲜红的血。

  是属于人的血。

  他是人,不是魔!

  顾清临眼中利芒一闪而过。

  前世今生,保护主角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他活在这不知虚假还是真实的世界中千百年,能言善睐、长袖善舞,可演员的假面戴着久了,也会分不清哪些是虚伪,哪些又是真情。

  唯一能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就是在年少不更事时,从内宫恶犬的獠牙下,救回的那个孩子。

  秦燊,是他对这个世界最重的牵念!

  凤首箜篌在强烈的灵流下哀哀颤抖起来,它本是木系的仙宝,长于救死扶伤、画符掠阵,可暴烈的冰系灵流终于随温和的木系能量一并涌进它的身体,仙宝仿佛被极端的力量来回撕扯,不堪重负。

  “霜珑……”顾清临在心中默念道,强行运转灵力,将全身的能量不要命地灌入箜篌,硬生生以此使出了问天九式的第二式:

  “——鸣凤天!”

  凤首箜篌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最上面雕刻的翡翠凤凰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绕着顾清临和秦燊二人盘旋一周,顾清临一把抓住凤凰的尾巴,霜珑顿时整个化成一道碧色的流光,在金丹修士们的围攻下生生撕出一道缺口,簌然而去!

  林墨愣了一下,立刻掉转身,可面前的雪原上,风雪肆虐,天地茫茫,竟瞬间再无一点踪迹。

  “没……没了?”

  “这——”

  在场诸人目瞪口呆,他们人人都算见多识广,可今日近十人,久久围攻一个同等级的医修不下,最后竟连对方是如何逃脱的都没看清楚!

  人家还是公认最不善战的木系!

  林墨犹豫片刻,正欲说话,面前却突然闪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顿时直直地跪了下去:“老祖!”

  众位家主:“!”

  难道传说是真的!?这就是天晖阁那位已经达到元婴的老祖宗!?

  那老者同样深深望着风雪漫天的雪原,静默良久,终于缓声道:“通天塔,塌了。”

  众位家主:“……”

  什么?!!!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来拍卖场消失之前,听到的那声仿佛来源于亘古的巨响。

  通天塔道,邪魔出世。

  老者满面寒霜,一柄足有二人高的、通体乌黑的重剑在他身后的虚空缓缓浮现,他望着雪原深处,面上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此子,决不能留!”

  ***

  秦燊恍神间觉得,自己怕是快要死了。

  身体的痛苦达到极限,反倒好似不再有那么难以忍受的痛,他昏昏沉沉,感觉自己似乎在移动,又被放在上面地方,身侧一直缭绕的冰湖般的气息顿一顿,似乎要离他而去。

  不……

  可他动弹不得,只能生受着,感觉那气息渐行渐远。

  统御整个正道修界的离火尊者就突然好委屈,想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可他从小就知道的,有些人的眼泪不会有人在意,只是使人着恼,还可能带来一顿毒打。

  他也就不哭了。

  他平静下来,于是记忆深处的九歌又被翻了出来。

  秦燊毫不意外,有人的记忆鸟语花香,处处阳光绿草、奇花异树,可他的记忆早就是一座荒芜的坟,中央虔诚地供着那个人。只有那个人。

  他涉及“温暖”和“快乐”的记忆,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而九歌死后,所有他们曾一同走过的路……那些阳光、绿树,那些记忆以外的世界上,也处处都是他的坟墓。

  记忆中是冬夜,他们刚寻到诛陵,浑身久违的轻松与快乐——那日九歌也很高兴,他时常是微笑的,但秦燊总能感觉到,有什么太过沉重的东西,一刻不停地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而在那夜,那东西,不管是什么,终于被短暂地卸了下去。

  九歌送给他一块星辰般的月光石。

  没有什么奇巧绚丽的雕工,就只是那样简简单单一块石头,但美极了,九歌喝了酒,浅浅的红晕晕在他的耳梢,还晕在半数藏于面具下,看不大清楚的眉梢眼角。

  也是美极了。

  “给你的,”他说,“只给你一个人。”

  九歌不像是给出一块石头,他简直像在交出一片灵魂。

  他说:“我会在你身边的,我永远在。”

  他又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一直,都是因为你。”

  他最后说:“我永远都相信你。”

  冰雪荒原是中修界有名的险地,无数修士曾来此探险寻宝,他们中的一些人,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荒原上。

  但并不是说,这里就是生命绝迹之所。

  ——若当真如此,这里就该是无人踏迹的凶地,不可能吸引前仆后继的修士前来,更不会因此而出现那座阿勒小镇了。

  顾清临拖抱着昏迷不醒的秦燊,好容易找到一处避风的洞穴,他将秦燊拖进去放好,对着那张满是血污,以至于都看不清楚原本面貌的脸,叹了口气,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怎么办呢。

  似乎从前世起,每次一切治疗役,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就总要比当DPS时多很多。

  这都得怪秦燊,作为老天的亲儿子,他实在是太常受伤了!

  随身绑定着九歌那个高级血包,还三天两头地性命垂危,要不是顾清临背后有个槐江山做后盾,不管寻什么珍奇草药,最后总能从巨门长老的草药园中找到,他早就伤重不治一命呜呼了。

  可现在……

  顾清临又叹了口气。

  他竟然真的隐隐有些恐慌起来。

  没有巨门长老,没有槐江山,没有师尊,甚至……没有了系统。

  他和秦燊两个人,被困在中修界的茫茫雪原上,秦燊伤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重,而他甚至……连清除秦燊体内那正肆意破坏着的罪魁祸首都办不到。

  而霜珑……硬生生以木系用以疗愈的仙宝,施展出冰系的至高杀伐剑术,即使身为剑法的创造者,他也被灵力的反噬伤得不轻,更不用说霜珑,早就哀鸣着缩回他的识海深处,表面上甚至都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山洞中很黑,洞顶上悬挂着透明而锐利的冰晶,带来一股冰寒的潮气,顾清临担忧地给不断哆嗦着的秦燊裹紧大氅,又犹豫了一下,干脆躺下来,将他拥入怀中。

  他几乎被那冷冰冰的体温也冻得一哆嗦。

  ……这究竟是怎么了?

  顾清临努力将温和的木系灵力探入秦燊的身体:这并不容易,秦燊体内那股肆虐的魔气拒绝任何力量的加入,他的灵力一进去就被绞得全无踪影,而若稍微加大灵流,秦燊便又会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wWW.ΧìǔΜЬ.CǒΜ

  他的经脉……!

  顾清临一惊:他分明感觉到,秦燊体内的经脉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寸寸碎裂!再这样下去,即使捡回一条命,他也会变成再也无法修炼的废人!

  可眼下,这甚至不是最紧急的情况:再得不到有效的治疗的话,不用两个时辰,他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顾清临从未这么恨过自己,随身为什么不能多带几种用以疗愈的丹药,现在他的系统空间里,竟然连一颗最简单的止血丹都找不到!

  而秦燊身上的血仍在不断地流——人的体内能有多少血呢,鲜红热烫的已经冷却下来,在黑色的衣服上凝固成深褐色硬邦邦的斑块,现在,渗出皮肤表面的血甚至已经变得粘稠,颜色也变作了不详的暗红。

  若非秦燊是个修仙者,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没有现成的丹药,不如出去找找,冰雪荒原好歹算是一处秘境,物产甚为丰富,应当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顾清临深吸一口气,先找了块石头,抽出诛陵来将之挖空,那魔刀现在在他手中,乖顺得像只无辜的兔子,一点看不出正是它将主人折磨得半死不活——刀刃锋利,切石头就像是切豆腐。

  然后,柔和的木系灵力溢出指尖,将一些雪水融化在刚做出来的“盆”中,顾清临撕了一块布料,耐心地给秦燊做了一个简单的清理,将一些渗血最为严重的伤口勉强包扎了一下。

  接着,那些淡青色的光晕将秦燊整个人包裹起来,尽量维持着一点珍贵的热度,然后顾清临带上已经安静下来的诛陵,走出了洞穴。

  ——现在他可不敢让这玩意儿和秦燊单独待在一起了。

  荒原皑皑的大雪之下,生长了许多顽强的耐寒植物,这些草木大多呈现极淡的绿色,几乎与厚厚的雪融为一体,很难发现。

  但以一个医修宗师的知识储备量,倒不算太难寻。

  顾清临轻咳了两声,没耐心停下来给自己疗伤,但他也逐渐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寒风不断穿过衣物,往身上冲撞,似乎是要将血液都冻僵。

  补血草,补血草……

  前头传来些响动,顾清临警惕地停下来,主杀伐的冰灵力蓄势待发,然而过了一会儿,面前还是只有亘古不变似的风雪,他想了想,认为那可能只是什么无害的小动物。

  他来到一片背阴之处,目测丈量了一下山坡起伏的高度和走向,随即选好了方位,忐忑地蹲下身,用诛陵尽量轻柔地拨开厚厚的雪。

  雪粒之中“扑棱”一下,冒出两弯颤巍巍的嫩芽儿!

  找到了!

  顾清临某种迅速染上喜悦之色,他加快了手脚,很快清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几株矮小却颇为粗壮的止血草挺立在风中,顶端尖芽儿被风吹得疯狂摇摆,却始终坚韧地没有被折断。

  顾清临这下不敢用刀了,他伸手拨开已冻得僵硬的泥土,指尖被坚硬的雪石划出黑红的痕迹,但是很快,一株完整的止血草便躺进了他的系统空间里。

  顾清临只采了一株,便迫不及待地往回走,病原上危险太多,他并不敢把毫无防备的秦燊一个人留下太久——那株小小的草静静地躺在他的系统空间,过了一会儿,仿佛是扭捏地动了动,“啪”的一声轻响,分裂成了两株。

  这也是顾清临前世兑换的实用技能,当时主要是为了顺走巨门长老的草药不被发现。

  只是,这种方法对灵力的消耗也甚大,等顾清临回到那个山洞,空间中的止血草已经变作了小小的一堆,他的脸色却更加苍白起来,甚至脚步都出现了一丝不稳。

  顾清临闭了闭眼。

  有些眩晕,黑暗的环境中出现一些闪着金白色的光环,他扶着洞壁,等那忽儿昏沉的感觉过去。

  这里黑漆漆的,万幸洞口很深,里面并没有冰原上随处可见的积雪,可到处仍是滑溜溜的冰,只有最里头那一小片冻土,在这尖锐刺骨的冰天雪地里尚算平和。

  秦燊静静地躺在那里,柔和的青绿灵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可秦燊面色惨白,身上血迹斑斑,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狰狞。

  顾清临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又试探着输送了一点细微的灵力进去。

  他想了想,从空间里找出一块月光石。

  这块宝石来源于最本初的、他都快忘记的那个世界,故人所赠,佩戴多年,穿越那天晚上,不知为何也与他一起穿了过来。

  而作为系统馈赠的木系天灵根,在最初根植在他身上的时候,便是以这块旧物作为凭依。

  没什么其他功效,但月光石属性温和,又充盈水木之力,佩戴在身上,有极为显著的疗愈补益之力。

  顾清临配了条链子,给昏迷的秦燊戴在脖子上,宝石表面光晕流转,银蓝色的光晕仿佛什么温暖的襁褓,将秦燊紧皱眉头的面孔也衬得柔和下来。

  前世,这块石头也被他送给了秦燊——就像那把诛陵宝刀一样,这些由他带到这世上的东西,也都一并随他回到了这世上。

  ——现在想来,也得亏这次重生,系统重置了时间,顾清临想到:不然前世随着他一自爆,秦燊的本命仙武也碎了,“九歌”送的石头也碎了,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他却不知道,早在这些东西碎掉之前,他的马甲就被莫寒江那个猪头扒了个彻彻底底。

  石头落入秦燊颈间厚厚的裘绒之中:他自己一身皮毛幻化的大氅已经无力维持,现在是裹着顾清临的白色狐裘——也就是说,顾清临的兽态有一半毛绒绒盖在他身上。

  这说法哪里好像怪怪的。

  秦燊的伤没有丝毫好转,顾清临仍然能够感受到,他体内的所有体系都在以一种缓慢却恐怖的速度崩溃。他咬紧了牙,将那些止血草取出来,用木灵力包住、搅碎、炼化,然后将提炼出来的澄清黏稠的物质敷在秦燊身上。

  还有一些用以疗伤的木系法术——可现在霜珑作为本命仙宝受损,顾清临自身的疗愈力也随之大打折扣,他执着地一遍遍输出灵力,不管那有没有效果——应当是有的,秦燊的伤口至少已经不再流血,不知是不是错觉,面上蒙着的那层黑紫魔气似乎也被驱散了一点儿。

  驱魔……需要用到珍贵的鬼灭草……

  鬼灭草!

  顾清临猛然一震:先前在十万莽荒山的妖祖地宫里,秦燊刚帮他割了一大堆鬼灭草!

  前世跟总是受伤的秦燊在一起待久了,他后来养成了把遇到的珍贵草药都留一株在系统空间的习惯!

  果然——

  在空间的角落里搜寻到那株小小的草的时候,顾清临忍不住一阵激动,他迫不及待地如法炮制了那棵小草,将之变为一捧,又炼化成丹。

  可秦燊现在这个样子……

  顾清临没有犹豫太久,他从石盆里取了水,随那枚鬼灭草炼的丹一起含入口中,俯身撬开昏迷之人的唇齿,慢慢地一点点哺了进去。

  秦燊皱眉,似是有些抗拒。

  专心治疗的顾清临不容他躲避,双手将他略微侧转的脑袋固定住,坚定地将小小的丹药送入他的咽喉,那些用以润泽的水流亦细细淌过,准确地灌进了该进的地方。

  他太专心,倒是自己呛了一下,好容易给秦燊服完药,腰才直起一半,便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顾清临连忙掩面侧转,抚抚自己的喉咙,咳得眼角发红。

  然后他一抬头,对上秦燊黑沉沉的眸子。

  ***

  秦燊做了许多梦。

  冰寒的魔气在他身体中肆虐搅扰,连带梦境也同样黑暗荒芜,他曾斩过的妖魔,曾目睹的血腥和悲切,都从记忆深处的深渊中的被翻搅出来,尖叫着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荡。

  秦燊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之路,道路两旁,都是死相惨烈的魑魅魍魉。

  但他面无表情,那些东西……他早学会不去让他们触动自己的心境:恶鬼般的父母溺死婴儿,杀红了眼的孩子朝血亲挥舞着镰刀……人间惨相,血光冲天,破碎的山河,狰狞的妖魔,整个九州由上至下,皆是一片焦土。

  他曾与九歌奔走于三界,除魔卫道、济贫扶弱……可他们的力量何等渺小,愿意下界去帮助凡俗之人的修士,又何其稀少。

  那些神龛庙宇,那些顶礼膜拜……不过是凡尘小民编造出来欺骗自己的把戏,修仙之人高高在上,弱肉强食,什么心怀天下,什么护佑苍生,魔族出世,他们自顾尚且不暇,哪来的闲工夫睁眼看看人间。

  可秦燊知道,自己不一样。九歌也不一样。

  有饥馑者号哭于途,则不可漠不视之。

  这就是为什么,历经两世,耗尽心血,他也绝不同意魔尊莫寒江,重临九州!

  秦燊走过那条路,哀哭声渐渐远去,他在道路的尽头,看见顾清临坐在那里。

  是顾清临,白袍广袖,面容清冷,但他眉间一点殷红的纹路,一身原本锋锐的寒冰之气化作了春水,四周草长莺飞,溪泉缓缓流淌,他闭目在溪水旁假寐,生机盎然的木灵在他身上跳跃流转,使河边花团竞相锦簇,树木挺拔生长。

  “回来吧,阿燊。”

  那精灵般的少年睁开眼,温柔微笑,却有串剔透的珠泪划过脸颊,秦燊急急上前一步,那泪珠却不等他触,很快化烟雾消失在了空气中。

  “回来。”

  顾清临又开口,四周美好安然的景象急速崩塌,疼痛和寒冷又重新出现在秦燊身上,他环视周遭黑暗,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

  “啊——”顾清临惊喜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想起来,“阿燊,你终于醒了!”

  秦燊忽然意识到,黑暗中唯一的光,此时正蜷缩在他怀里。

  ***

  秦燊的伤并没有好多少。

  他仅仅是“醒了过来”。顾清临原本用两条大氅裹住他们俩,抱着秦燊睡得迷迷糊糊,惊醒过来时却很迅速,条件反射便捉住秦燊的手臂,将灵流探了进去。

  秦燊体内的情况仍像他上一次探查时的残破。

  “后来……发生什么了?”

  顾清临顿一顿,颓然放下手,懊丧地将手指插进头发里。

  “——我不知道,我只来得及带你逃跑,阿勒镇乱翻了天,好像通天塔也倒了,”顾清临诚实地说,“不知道归凰和雾夭的情况,不过他一向机警,又拿着传送符,应当不会有事——”

  他这样说着,也是在安慰自己,顾清临现在最庆幸的便是将最后一张传送符给了归凰:他和秦燊还有得跑,可归凰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没有那符,根本跑都跑不了。

  他能感觉到传送符被使用了,可要探查具体地点,要消耗不少的灵力,顾清临现在并不敢浪费。

  秦燊静静地看着他:他现在全身都痛得厉害,需要很用力才能说话,心脏在肋骨里不详地呼呼跳动,失序、紊乱,就像呼吸。

  他好好地看着顾清临:他们俩都很狼狈,但顾清临的状况比十万莽荒山的时候看起来好些,至少他身上灵力的波动还算稳定,但脸上手上有些泥土,还有细小的划痕……

  秦燊的目光凝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周遭飘散着止血草的味道,这种草药并不好找,采摘时更是一点灵力都碰不得……

  他的心又微微痛了一下。

  “……为什么?”

  顾清临停下絮絮叨叨的担心,眨了眨眼:“什么?”

  秦燊微微转了下眼珠,努力接上后半句:“对我这么好——值得吗?”

  他不止是在问眼前的顾清临,还有从前,久远到他们的身高还不及此时的腰,以及更早的……前世,那一辈子的殚精竭虑、生死相随。

  一个人,怎么会为另一个人做那么多呢。

  为什么你为了我做那么多,却还是不肯爱我。

  顾清临紧张地笑了笑。

  有一瞬间,他还以为秦燊看穿了他——他体内的系统,还有他的来历和任务,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都害怕秦燊发现这些,就好像……多了这个缘由,他的感情,他的忧虑,就全变成了绿幕前尽善尽美的演出,全部变成了虚情假意。

  可——不是这样的。

  至少对秦燊,他并不是这样的。

  顾清临脸色发白,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个反应,他应当玩笑着敷衍过去,或更真切:表现得好像是被羞辱了,怒叱秦燊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

  他保护他、陪伴他、相信他,为了他倾尽所有,好像生来注定如此,好像早在相遇之前,他就希望遇到这么一个人,而他会为了他做任何事。

  同时顾清临也毫不怀疑,秦燊也会为他做任何事。

  这真的需要理由吗?

  又真的能考量出是否值得吗?

  顾清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垂头拨了拨身旁快燃尽的火堆,问秦燊要不要再喝点水。

  被篝火烤温的水流润过干涩的喉咙,秦燊靠在顾清临肩膀上,看他笨拙地将水往自己嘴里灌。

  他从不是惯于伺候人的那一个。

  秦燊差点呛到,又品到喉咙处鬼灭草的香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昏迷的时候,这个人给他喂药,有没有差点把他呛死过去。

  前世也有一次,是在魔界,他们被人追杀,仓皇奔逃——那次重伤的是顾清临,因此状况更狼狈些,毕竟秦燊的离火灵气只能破坏,跟疗愈一点沾不上边。

  可秦燊从小就学着将喜欢的人伺候得很妥帖,顾清临昏迷几日,醒来后全身干爽,内伤也痊愈得不错,胸襟上也没有星星点点的药渍,只在唇间残留着些汤药淡淡的苦意——他根本没想到昏迷的自己是如何吃药的事,只注意到秦燊莫名对他躲闪了几日,一说话便脸红,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秦燊轻轻笑了笑,水的温度让他仿佛从内而外暖了起来。

  有时候,有些问题,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确切的回答。

  次日太阳升起之后,他们离开了那个洞穴。

  更早些时候他们又经历了一场恶战——这么说不准确,毕竟此地少有人烟,又是冰天雪地,本就是顾清临的主场,且他战斗起来又可以毫无顾忌。

  总之,正巧追踪到此处的花家家主并没能带来多少真正的麻烦。

  顾清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斗,那男人胸前被冰锥刺穿,重重跌下,死前他的目光还定定盯在虚弱的秦燊身上。

  秦燊没戴面具,他自然识得那张被自己亲自喂下炼妖丹的脸,还有他身周缭绕的,置妻侄于死命的浓烈离火灵气。

  “你们是——”

  秦燊手猛地一紧,死不瞑目的尸体上突然冒出熊熊火焰,转瞬间化作了青烟。

  还没来得及出手的顾清临:“……”

  好家伙。

  真想忘掉这本该是你老丈人。

  “……别妄动灵力,”最后他有气无力地皱眉道,“不要命了是不是,再折磨一回你那破经脉,下一次化灰的可就是你了。”

  秦燊伸手,掌心上正躺着顾清临再熟悉不过的乾坤囊,朝他挤挤眼睛:“早想亲自动手,实在忍不住。”

  一夜过去,他气色多少看着好些,总之外伤痊愈得七七八八,至于内里那真正要人命的魔气,顾清临还没能找到办法拔除。

  当今世上……能纯靠力量做到的这个,恐怕只有莫寒江了。

  他们总不能上寂灭星海去找他。

  ……总该有办法的。

  顾清临收起乾坤囊,瞪了他一眼,心里实在焦灼,又不想表现出来,干脆掏出一张符,啪地一声盖在秦燊背上。

  符纸闪了闪,仿佛渗进去一般消失了踪影。

  秦燊一呆。

  “动不了灵力了是不是?”顾清临没好气地哼笑道,“告诉过你,你现在每一次动用灵力,都会带出魔气,对身体损伤太大——乖乖待着,我会把你安全带到镜湖的。”

  冰雪荒原中心的镜湖,正是中修界与上修界的界关所在:遭遇追捕并不是毫无所获,根据先前花溪在战斗中的只言片语,顾清临隐隐得出一个消息:

  他师尊洛渊,应当到中修界来找他了!

  也对,前世他闯界关失败,也正是被师尊他老人家带回去的。

  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突然听到家长的消息,顾清临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不过他现在跟师尊没法联络,只能去镜湖边上碰碰运气。

  镜湖地处雪原深处,具体位置一向神秘,很适合躲避追兵,而且总之师尊来回定是会经过界关,他们在那里等着,总没有错。

  秦燊叹了一口气,拄着顾清临给他寻的小树枝站起来,摇了摇头,眼中却藏着一丝宠溺。

  顾清临转过身去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地上已经被大雪覆盖住的灰堆,轻嗤一声,毫不在意地跟了上去。

  前世他与花家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算不上有什么情意,今生对方居然敢犯到顾清临头上,就别怪他手下无情。

  秦燊自认从不是什么好人,世人称颂他、敬仰他,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实力,以及……他身边一直有九歌。

  那就像是他的良心:在那个人身边,就总忍不住想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而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他非但做不成什么圣人,甚至可能堕成修罗。

  雪原上的路不好走,他们还得避着人烟,现在不了解外面的事,不知道那些家主们是不是已经将他们两个的通缉令传遍了天下,最近进入雪原的人,每个都有可能是为了赏金来找线索的敌人。

  顾清临不嗜杀,但如果被人发现,为了他俩的安全,就只有干掉对方这一条路。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碰到生人。

  顾清临还算熟悉这片雪原中的情况,先前作为十大仙门试炼的负责人,这里几乎每一寸土地,他都是细心勘察过的:哪里有能用的草药,哪里有致命的凶兽,哪里是凶险的陷阱,哪里是可休息的绿洲,每种情况都要提前料到,才能规划出最合适的路线,甄选出最优秀的弟子。

  那番苦工倒是没有白费。

  想去镜湖,至少先有三天的平原路程,之后还要经一片雪窝沼泽,过一座高耸的雪山——最糟糕的是,为了不泄露踪迹,他们甚至不能御剑飞行。

  顾清临将好容易找回来的雪海拿在手里,时刻警惕着防御,宝剑在风雪中微弱地闪着银光,跃跃欲试地想载久别重逢的主人跃上长空。

  可是不行——

  “咕……”

  顾清临猛地停下脚步。

  秦燊看着他,他看着秦燊。

  秦燊的眉头重重皱起来:“等等——停下来!”他一把扣住顾清临的肩,强行将他转向自己,伸手去摸他脉门,“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都说仙人餐风饮露,修道之人,尤其顾清临这种已结金丹的,当不染烟火、不食五谷,有时可能因为嘴馋去吃些灵食,但食物之于他们而言,早就不是必须的事。

  而眼下,顾清临居然已经饿到这种地步?

  顾清临有些脸红:“不是——其实我没感觉有多饿。”

  “咕噜噜……”

  顾清临:“……”

  有完没完了!

  他叹了口气,在秦燊摆出逼问的架势之前老老实实道:“只是灵力消耗有些过量。”

  先前那几场超出极限的战斗,再加上后来为秦燊疗伤,以及催生复制出许多草药,他的灵力早已经入不敷出,这一天走下来,还得时时刻刻以本命真元压制着诛陵中的魔气,即使是顾清临,也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话音未落,他甚至不再能保持身上的幻术,“噗噗”轻响之中,属于白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又通通都冒了出来。

  秦燊瞧他傻傻笑着的样子,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就……半点都不会顾着自己……

  他正想说什么,却忽然寒毛直立,危险的本能拼命呐喊起来。

  秦燊甚至来不及转头去看,一个猛子将顾清临扑倒,两个人在雪地上咕噜咕噜滚作一团,顾清临这时也察觉到了猩热的气息,视野中闯入一头怒吼着的巨大白熊,因为一击不中直立而起,锋锐的爪牙闪出利刃般的银光——

  秦燊一把抽出怀中的匕首,不等顾清临反应过来,竟纵身而起,直接朝那头熊冲了过去!

  “别——!”

  顾清临大骇,秦燊还被他封着灵力,如今这虽然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熊妖兽,却又怎么是他半死不活的身体能对付得了的。

  他急着想要运出灵力,可越是着急,指尖灵流的光晕明明灭灭的,却反而更召唤不出来,顾清临急得快哭出来,却见秦燊满脸沉着,敏捷地闪过白熊一次急速的攻击,身形一侧,竟直接绕到了它身后!

  顾清临屏住了呼吸。

  秦燊竟一下子从后面跳到白熊的背上,手中匕首深深扎进它的后颈,那畜生狂怒地吼叫一声,完全忽视了面前动弹不得的顾清临,发狂地来回扭转着笨重的身躯,双掌狂舞,试图将背上的人给甩下去。

  不行——秦燊现在体力不支,这一击是取巧,时间长了,会被白熊拖死的!

  顾清临一咬牙,便要咬破指尖,以心血灌注进本命仙剑之中——

  “嗖——砰!”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远方不知何处射来一道黑褐色的残影,正正插在白熊后脑,空气都仿佛在瞬间静止了,白熊硕大的身躯凝固一瞬,随即轰然倒在地上。

  秦燊被压在了下面,顾清临连滚带爬过去,顾不上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要搬开沉重的熊尸,把秦燊救出来。

  他忽然僵住了,对面的秦燊瞳孔紧缩,从好友漆黑的瞳孔反光里,顾清临看到自己身后,似乎站着一个男人。

  同时,一柄长而凉滑的东西正紧紧抵在他的后颈上。

  男子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喉间滑出:“瞧瞧,是一只半妖。”

  “转过身来,小东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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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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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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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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