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情景让法蒂玛不禁稍稍吓了一跳,但她很快恢复镇静,除了浴袍还周到地找来了干净的内衣和卸妆用品,等她回到房间时她发现多利亚纳已经醒来,似乎花费了几秒来回忆之前发生的事。内容不太愉快,她想起来后缓慢地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满脸歉意地对女佣小姐笑了笑:“抱歉,法蒂玛,我这样没有吓到你吧?”
“这不是第一次我看到有人浑身是血了,以前我住在天桥底下的时候总会看到有人莫名其妙带着伤去垃圾桶里找吃的,在精神病院里也总会有人流血……对不起,我不该多嘴的。这些给您,”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但刻意避开了肢体接触与眼神交流,“卸妆水是我自己的,已经用了一半,不好意思……您的妆有点儿花了……”
她觉得对方说的话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原因不明,也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精神状态不佳。英国人微微眯起眼,端详了几秒吉卜赛姑娘的侧脸:“从前几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看上去有些眼熟,我们更早以前见过吗?”
“我想没有。”
“我想也是……可以告诉我浴室在哪吗,法蒂玛?”
……
为了将多利亚纳抱起来身上也不免蹭到了血,此刻迪诺正在洗手台边试图将白衬衫上的红色污渍洗掉,但白色布料染上一丁点儿浊色便异常明显,即便血渍好不容易被洗淡,远看依旧不免留下印迹。这件衣服无疑得报废,他有些无奈地将其脱下来。下一秒有人没敲门就推门进来,即便在看到里边还有别人后也丝毫没有半点不自在,她透过镜子对首领虚弱地笑了笑:“我以为你是要送我回我家。”
“你今晚最好有人照顾,需要我去你家替你带些什么过来吗?像是换洗衣物,随身物品,手机充电器?”
“太晚了,迪诺。如果你能借我一套你的衣服……”她稍作停顿,提议得到了对方的点头同意,“你的纹身看起来很眼熟,我记得萨瓦托也有一个类似的刺青。”
“是相同的,家族传统,”他这么回答时,对方正走到镜子前,用卸妆棉片将眼妆擦去,因此他转身退出了浴室,“隔壁的客房是给你准备的,格雷先生,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找法蒂玛,当然也可以来找我,我会在书房里。”
关上门后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英国人脱下礼服后眯着眼让自己靠近镜子,脖子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她花了一秒想象此刻画像会有何改变,最后得出结论画中的人物理应早已腐朽得流不出一滴血。她捧了些水浇到脸上,再次抬起头时用余光瞥到自己腹部一道长而显眼的伤疤。在旁人看来这大概很不合理,何况事情已过一百多年,时间却没有让这道疤痕淡化半点。决定不再考虑这些后她将淋浴间的水温调高,好冲去身上开始干涸的血渍。
被烫出波浪的金发在沾水以后再次顺直下来,离开浴室前她随手将头发擦了擦,披上浴袍开门走出去,一下子便看到自家首领正等在门口看着手机。
“我以为你会在书房。我是在被看守着吗?”她半开玩笑地问。
“我有点担心,毕竟浴室里也有镜子。”
“我吃过药了,别担心。”
那句辩解算不上让人省心,但首领还是放心地笑了笑,说我带你去房间吧,你应该早点儿休息。这样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颇像在照顾一个个位数年龄的孩子,如同模糊的记忆里尚未去世的父母会用到的口吻,因为他回过头,发现英国人正在对他自嘲地笑。
“你一定觉得我很不知好歹,我活过的时间也许有你的五倍,但我却得让你来操心,”眼下她看上去很理智,声调稍稍有些压低,眼神里几乎透露出了自责的情绪,“夏马尔给我开过合理的处方,但那些药的建议用量有时显得太少,不足以让我感觉好些,有时又似乎太多,任何一点都会让我感觉更糟。我很抱歉,迪诺,我给你惹了太多麻烦了。”
“你心情不太好,如果你愿意跟我讲讲……”
“你有没有想过,迪诺,如果你不必为家族事务所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打开客房的门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好整以暇地抬头望着对方,“我有的时候就会考虑这样的问题,只要我当初没有说那句话,我就会像个普通人那样,你知道的,变老。”
“你是说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让我想想……也许,无业游民。”
“嗯,不算很有创意。”
“那你呢?有创意些。”
“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实施了前额叶切除手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但说法危言耸听,他们相视几秒,英国人令人信服地接着解释道,“我没在开玩笑,迪诺,那个时候的伦敦就是那么对待我们的,即便是在今天也有人认为像我这样的人应该被如此对待。”琇書網
“‘你这样的人’是指,性别认同障碍?”
“思维方式或行为举止异乎常人的人群,尤其是女性。大多时候他们对男士们更加宽容。”
比较严肃的议题,迪诺认为自己不能违心地说他能够感同身受,他拖来一张座椅坐下,诚恳而保守地回答:“对此我很遗憾,格雷先生。”
“这么说来,你知道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吗?”她将柔软蓬松的枕头斜立在床头,放松地靠进枕头里。颇有些年岁的老建筑依旧用着灯光并不十分亮堂的灯泡,水晶吊灯的造型有些巴洛克。多利亚纳抬头望了一阵天花板,终究被灯光晃得有点眼花。
金发首领摇了摇头,起身去将吊灯关上改而打开了床头的台灯:“我不太清楚,格雷先生,我以为这种手术到现在已经被禁止了。”
“十九世纪的时候他们却认为这简单有效,”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地轻抿了下嘴唇,双眼微微眯起,长睫毛微弱地颤——那看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上的数枚指环一一取下来,在取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时稍稍停住了动作,“我曾有一个朋友,她是伯爵的女儿,聪明,美丽,富有学识,但并不温柔贤淑,并对那些思想古板固执的人们嗤之以鼻。她很易怒,毫不掩饰地支持着妇女选举权运动,甚至因此当街被人扔过石子——在那之后她骑马追了那家伙几条街,直到他不得不跳进泰晤士河里躲避——她的父母认为只有精神错乱的疯女人才会有那样的行为,他们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她变得更加暴躁,她咬下了一个医生的耳朵,用指甲把靠近她的人抓得伤痕累累,于是他们决定让她接受,我是说,逼迫她进行前额叶切除手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变得很安静,麻木,呆滞,眼睛看起来像个死了很久的人。我们原本是很亲密的朋友,但她看着我,大约过了一分多种,她不认识我是谁……”说到这里英国人语速逐渐变慢,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异常,“我那个从前的朋友,她也许就像加利亚诺小姐。但塔蒂可幸运多了,她生活在这个年代,她至少可以保留自己的思想。”
这段话令首领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些沉重和悲哀,按理他知道自己该说几句中庸的安慰话,但最终他还是选择说出了现实情况:“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依旧有人会不得不在思想和性命中二选一,据我所知大多数人会选择性命。倘若有一天老加利亚诺去世,周围就会有人想方设法让塔蒂丧命,因为她比她的哥哥有想法,更不可控,并且那些人都不想看见,一个女士能做出比他们更大的成就,赚更多的钱。”
“可如果你必须按照别人的思想生活,性命还那么重要吗?”
一个出卖灵魂换取长久生命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有点事不关己,迪诺暗自笑了笑,自我更正:换取长久生命,还有不朽美貌。“你那位朋友,最后发生了什么?”
“她在接受完手术后的一年里就死去了,我没有参加她的葬礼。”
英国人的口吻几乎有点轻描淡写,迪诺认为她似乎省略了事实的某些部分。一百多年前的事,那理应无关紧要,然而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他假装随口问起:“为什么跟我提到这些?”
“今天见到的一个人让我想起了她,她们有十分相似的眼神。”
“那让我猜猜,不会是艾莉亚,我想,也不是塔蒂……是因为法蒂玛?”
他的猜测让对方一瞬间流露出吃惊的神情,英国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不是了解到了关于她身份的什么事?”
这么看来是猜对了,迪诺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拍了拍多利亚纳的肩膀示意她躺下——多少有些强迫的意味:“时间不早了,格雷先生,按照医嘱你今晚应该早点休息。晚安,做个好梦。”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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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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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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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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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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