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宾客不绝。
魏无羡在楼外站了片刻,戏谑一笑,整整略皱的衣角,大摇大摆地就要进馆。
凝香馆两个看守大门的仆从意料之中地将他拦了下来,向他摊开手掌,“给姬九卿姑娘的见面礼呢?”
“啊,我还差点忘记了。”他会心一笑,从兜里掏出白日里拿明火符换来的那颗珠子,放进仆从的掌心。
其中一个看上去一脸凶相的仆从随意掂了掂,面色一沉,“成色不怎么样嘛。”
魏无羡正要争辩几句,另一个看上去比较好相与一点的仆从适时帮他打了圆场:“来者是客嘛,礼轻情意重。”
这情意,自然是对姬九卿姑娘的情意。
魏无羡肩膀一抖,鸡皮疙瘩掉一地。
他魏无羡,来到此地的目的自然与那些好色之徒不同。
凝香馆大堂,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富丽堂皇,反倒略显清淡素雅了点。
满室莲花灯,莫名勾起他的愁思。虽说并非莲花坞的九瓣莲,但好歹也像极了记忆中莲田内的那些莲花。他神色一黯,默默执起酒杯,一饮而尽。
客满,满室喧哗。
在他身旁,一年近三十的魁梧汉子等得有些不耐烦,“这都什么时辰了?姬九卿姑娘怎么还不出来?”
另一书生打扮的白净公子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想见美人一面,还真难。”
等到客人们酒过三巡,凝香馆管事的嬷嬷才不紧不慢地登上台去,满面春风地道:“九卿姑娘说了,倘若有人能猜出这个灯谜,她就献舞一曲。”
言罢,下人递上去一盏莲花灯,她对着垂落的字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话别之后弃前嫌,打一字。”
并不难,魏无羡瞬间了然。
另有一些人,也猜了出来。
灯谜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太难就没意思了。
姬九卿姑娘的舞,是必定要跳的。
蓝思追悠悠醒转的时候,满室药香钻入他鼻中。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
恍惚间,一只手覆到了他额上,沁凉,却柔软。
像极了记忆中的那只手。
自恢复记忆后,他就渐渐忆起了生活在乱葬岗那段时间的事。
记得有一次,小小的他生病了,高烧不退,温情姑姑整夜守在他的床侧,不眠不休。
那时,房子里也是弥漫着这样的药香。温情姑姑的手,总是覆到他额上试温。
“姑姑。”他轻声呢喃,用尽全力睁眼。
视线模糊。
朦胧间,可见一个青碧色的身影。
并不是情姑姑。
不可能是情姑姑,她的情姑姑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样想着,他不由心中酸涩,红了眼圈。
颜清灵温声:“你醒啦?”
思追终于看清了她,虚弱地道:“你是?”
温宁将药倒进碗里,双手捧着,送到颜清灵面前,“颜姑娘,麻烦,帮我拿一下。”
颜清灵伸手接了。
他又走到思追身旁,小心地扶他坐好,“阿苑,这位是琴川颜氏颜清灵颜大小姐,医术很是了得呢,你病倒后,就是她一直在照顾的。”
“实在,有劳颜大小姐了。”蓝思追勉强凝聚力气抬手行了一礼。
“好了,你们蓝氏之人也真是,病成这样,还如此多礼节。”颜清灵嘟囔一句,打算喂药。
“我来吧。”温宁不好意思连这都麻烦她,遂伸手想要将药碗收回。
颜清灵迟疑了一瞬,道:“还是我来喂吧。”
堂堂鬼将军,怎么能尽干这种伺候人的事?传出去实在有损他的威名。
温宁误会她是怕他笨手笨脚给喂洒了,遂向后退开,埋头低声道:“哦。”
颜清灵舀了一匙药汁,将勺子凑近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才送至思追面前,轻声道:“慢点喝啊,别烫着。”
温宁和思追同时呆住了。
思绪回到多年以前。
那个红衣女子喂思追吃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举动。
思追的视线模糊了。
温宁忍不住抬袖拭泪。
颜清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呆呆地问:“你俩……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思追垂眸,声音涩哑低沉,“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颜姑娘……跟我姐姐好像。”温宁喃喃,并没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了声。
“你比我年长不少吧?”颜清灵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道是我看起来……比较成熟?”
“不是的,你是跟十几年前的她很像。”温宁慌忙解释,转而,又一脸忧伤,“现在,她已故去多时了。”
“难怪刚刚思追喊我姑姑,我还以为是我幻听了呢。”颜清灵见他们悲伤的情绪抑都抑不住,明眸一转,故意活跃气氛,“我要真有一个这么大的侄子就好了。思追,要不,你以后就都喊我姑姑吧。”
每次好心的调节氛围,都能被她弄得很冷场。
温宁估摸着她比思追也大不了多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思追知她说的是玩笑话,也不恼,只冲她微微一笑,以示她别样的安抚是有作用的。
姬九卿姑娘实在不愧为新晋头牌,简直一舞动京华。
舞毕许久,堂内宾客依旧不能回魂。
当然,魏无羡除外。
他找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看她跳舞,当然,更不是为了与她共度良宵。
管事嬷嬷连清几声嗓子,努力找存在感,等到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方才道:“适才,姬九卿姑娘已经选定与她共游三元湖之人了。”
“这么快?”一时间,全场哗然。
“请各位安静,安静下来。”管事嬷嬷努力控场。
“那么,选定之人是谁?”一个看上去就很是财大气粗的土肥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成功盖过一阵阵的喧嚣声浪。
管事嬷嬷伸手一指魏无羡,“就是这位黑衣公子。”
刹那,屋顶几乎要被噪声掀翻了。
“呵。”魏无羡虽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劲,但从小到大,除了虞夫人和狗,他怕过谁?遂洒脱地起身,轻巧地一跃,就到了台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此时,他可能已经粉身碎骨了。
造型清雅别致的画舫内,魏无羡和姬九卿姑娘遥相对坐。
在姬九卿姑娘的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她的仆从。
窗外,月凉如水,夜色凄迷。距岸上的灯火远了,烟火气也淡了。
姬九卿一直保持静坐的姿势,魏无羡便也不说话,只一心喝他的酒。
人长得一般,还不如绵绵,酒嘛,也赶不上姑苏的天子笑。
渐渐的,他觉得有些无聊,遂放下杯子,步至窗前,欣赏外面的夜景。
就连这夜景也不咋地,比起姑苏蓝氏的屋顶来,差太远了。
明灭的灯火旁,姬九卿终于静静地开口:“说吧,为何要调查我们?”
魏无羡猜到他已暴露,嘴角一勾,不慌不忙地道:“这世上的不平事,不总要有人管么?”
姬九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
“我嘛,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不过,我还是个为冤死之人张目的人。”魏无羡转身面对她,眼中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肃。
“笑话,你怎知他们是冤枉的?”姬九卿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只将她的失态一览无遗。
她忽而就有些恼了,一拍身前几案,站了起来,“若是听了我的故事,你还要认为他们是冤枉的,那么,我无话可说!”
“请讲。”魏无羡重新坐回自己先前坐过的地方,洗耳恭听。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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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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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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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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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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