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流。”萧子晗说,“你越是妥协忍让、好言相劝,它便越有恃无恐。”
“……那我应该?”
“压制。”萧子晗说,“压服帖了,就听话了。”
陆臻:“……”
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这灵气好歹也算是祖宗级别的前辈,居然直接上手来硬的?
陆臻犹豫不决,尝试着将自己真气置于灵气之上,灵气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一样,一下子就窜开了。
……捕捉尚且不能,更别提压制了!
陆臻正待再试,就感觉到周身灵气行动的轨迹突然停住,随后,争先恐后地朝萧子晗的方向涌去。
陆臻侧视,之间灵气的光点层层叠叠拢在萧子晗身边,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乖顺地像只拔了爪牙的家犬。他气势强盛,灵气完全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不敢造次。
萧子晗拔出腰侧的旭阳剑,命令灵气依附在剑上,向前方斩去。
一剑既出,有如雷霆之势。银霜峰顶坚硬的石块向两边翻裂开来,留下一层深逾数尺的剑痕,上面火光闪烁,余劲未消。
陆臻看着一直裂到自己脚下的岩缝,惊得说不出话来。
萧子晗淡然收剑:“每次动用灵气,都要抱着绝对自信的态度。你什么能用势在必得、一去不回的气势命令它,什么时候就任意调遣它。”
也就是说,这天地灵气是个贱骨头,不能给它好脸色?
陆臻好像明白了一点,点点头,又慢吞吞开口:“师尊……”
“怎么?”
“这银霜峰……”陆臻欲言又止,指了指被迫害的地面,“算是宗门财产吧,要赔偿吗?”
“……”萧子晗似乎完全不知道,或者说不记得这档子事了,噎了一下才开口,“明日我自行去找掌门报备。”
这个应该算是天璇长老的管辖范畴……不过无所谓了,他提这么一句,只是想挫一挫萧子晗锐气,看看他无言以对的样子。银霜峰算是萧子晗的私人领地,并不会真的有人找他索赔。
萧子晗又道:“凡事不可急于求成,此中诀窍,还需你自行领悟。”
“哦。”
萧子晗点到为止,见陆臻有所感悟,便不再多言,向银霜峰后山走去。
现在已是傍晚,看萧子晗这架势……是要去后山住一晚上?
银霜峰后山处在峰脊背面,不见阳光,寒风凛冽,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风霜能硬生生刮掉人一层皮。寻常人若是贸然前往,不出半柱香,就能被冻成一座冰雕。
见他真的往那边走,陆臻下意识问道:“师尊要去后山?”
萧子晗脚步不停:“嗯。”
“这么晚去?”陆臻问,“是后山有什么异动吗?”
“我去闭关。”
“现在?”陆臻惊道,“你的肩伤……”
萧子晗的背影停了一下:“无碍。”
他驻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这几天不必来找我。”
陆臻看他渐行渐远,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觉得有些奇怪。
总觉得,方才的萧子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明明说话算得上心平气和,没有动怒也没有威言呵斥,却让陆臻无端感到些不安。
前两□□夕共处的那个萧子晗,虽然脾气暴躁、蛮不讲理、我行我素,但是态度鲜活,起码面对自己的时候,和正常人无异。琇書蛧
但刚刚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之前的萧子晗裹上了疏离平静的一层冰,看似没有区别,可内里除了“职责”二字,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过去四年那个正义凛然、却又冷漠无比的萧子晗。
他是想起什么了吗?
陆臻觉得很不爽,但细细品味,又不知道哪里不爽。
直到半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习惯性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时,陆臻才愕然,发觉他大概也许……是在害怕。
或许还有愤恨、委屈、失望……等等诸多别的情绪。
他原本把萧子晗视作一盘辛辣无比的菜,入口极难,但一旦攻克,就能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可近些日子相处下来,萧子晗有意无意对他的袒护到底在他心底里生了根,这盘菜里多了许许多多别的酸甜苦麻,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麻痹了陆臻的味蕾,也麻痹了他的头脑。
陆臻能识别简单的爱恨,却分不清这许许多多的五味杂陈。
他揪着被角,离开萧子晗天生灼热的体温,被子下一片冰冷。他将被角想象成萧子晗本人,恨恨地扯来扯去,还嫌不解恨,干脆手脚并用,对着床铺拳打脚踢。
不要心软。
陆臻在心里告诫自己道,这段时间的相护,只是因为萧子晗失忆了,他以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弟子,于情于理,都应该遵从师长职责,鼎力相助。一旦他回想起我修为进展奇慢,在门派给他丢脸,可能会立刻翻脸,把我丢回山下。
前世的境遇,难道还不足以为戒吗?
阿黄被陆臻的动作吓了一跳,它原本睡得正熟,感觉到陆臻的动静,睡眼惺忪地从柔软的枕头上跳开,熟练地钻入陆臻怀中。
陆臻抱住了阿黄。
阿黄渐渐清醒了,夜色中,它的双眸灿烂如星子,静静地看着陆臻。
可能是今天太累晃了眼,陆臻竟然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出了一点“温柔”的神色来。
陆臻抱紧怀中的鸟,在黑夜中汲取温暖。
他叹道:“还有阿黄……还好有你。”
还好你一直在。
他幼时遭遇风雪,趔趄在空旷的街道时,是从天而降的阿黄趴进他的怀里,挡在他的胸口处,为他守住最后一点余温。
他众叛亲离、无依无靠时,也是阿黄一直伴他左右,不离不弃。
就连前世,他魂魄离体,茫然无措时,也是阿黄注意到了他,常常凝视他所在的地方,给他鼓励。
萧子晗算什么,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偶尔的一点小恩小惠,怎么抵得上害人魂飞魄散的深仇大恨。
他只要有阿黄就够了。
当夜,陆臻又做梦了。
他独自一人蹒跚在风雪中,单薄的旧衣扛不住异常的天气,他被一颗石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雪地很柔软,不痛,却贪婪地吸走了他仅剩的生机。陆臻挣扎了一下,却只是可怜巴巴地在雪地里抽搐了一下四肢,没有力气支撑他站起身。
头顶传来一点声响,像是幼鸟挤在巢穴里发出的稚嫩啁啾。
陆臻的眼帘越发沉重,他慢慢闭上眼睛,心想,多半是出现幻觉了,这鬼天气,人都躲起来了,哪来的幼鸟?
然而,下一刻,身旁干枯的树顶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一个暖暖的东西冲进他的怀里,捂住他的心口,挡住凛冽的寒风。
陆臻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一手柔软的绒毛。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陆臻身体转暖了些,他慢慢抬起手,把怀里的小黄鸟搂紧,努力与风雪抗衡。
在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簌簌的声响,面前的雪地上,一只雪白的长靴出现在眼前。
陆臻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身前人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纤尘不染的袍角。
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了起来,陆臻被这温度激得瑟缩了一下,随后便本能地凑上去,如饥似渴地扒上那人的身体。
那人毫无防备地被他抱了个正着,身体僵硬了一下,双手托着陆臻,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看陆臻似乎已经冷急,他慢慢把陆臻抱近了些,默许了他的动作。
陆臻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寒冷逐渐远去,陆臻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是坠着冰碴的梧桐居,一会儿又是山下他住了四年的破屋子,一会儿却变成漆黑的森林,他站在林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低哑,阴森森地像是灌满了林间穿梭的凉风:“……你说,他受伤了?”
“是。”
“你在旁边看着?”
“啊?”少年愣了一下,“原本该是那个陆……陆什么的被容槿的丝网伤到,但您说不用管他死活,我就没出来。结果……”
他攥紧拳,指节深深陷进掌心。
少年看他面色不善,小心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都回到凛江门了,该遭的罪都遭了!陆臻心里堵着一块巨石一般,不上不下,四周魔气蠢蠢欲动,林间狂风大作,枝叶的阴影打在地上,宛如群魔乱舞。
面前的少年咽了下口水,但到底迫于淫威不敢乱动,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罢了。”陆臻收敛了外放的情绪,“我出去一趟。”
“您自己去?”少年问,“去哪?”
“凛江门。”
少年大惊:“尊上三思!凛江门根基颇深,门中还有那个什么真人坐镇,您贸然前往……”
陆臻没好气地说:“他受伤了,你不是看到了吗?”
“啊?哦!”少年只是听到同行的两个年轻弟子叫他“真人”,却并没有把那个过分好看的红衣男子同有修罗之名的旭阳真人联系到一起,闻言呆住,“就是他吗?可他那天好像被心魔所困,实力也没发挥出来啊……”
陆臻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少年:“尊上可有万全之法进凛江门?传闻凛江门护山大阵已屹立千年,邪魔莫近,尊上虽然实力高深,但……”
陆臻背手而视,远远看向凛江门的方向:“我自有定夺。”
陆臻在梦中颇为不安,翻了个身。这一瞬间,他脱出“尊上”身体,林间的黑袍男子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般,向他所在的虚空看去。
这一眼狠戾阴冷,陆臻一颤,满头大汗地从睡梦中惊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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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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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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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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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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