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管家他唯一的执念,是儿子。
蒋婆婆道:“你要不信,自己看。”
“虎儿,虎儿。”管家身子佝偻,背弓着,如露在地上的老树根,下不去,也上不去,任凭风吹雨打。
他小心靠近床边,任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
“虎儿你别吓唬爹,爹经不起折腾了,你不想搭理他们,就吱个声,让他们闭嘴!”
“虎儿给我起来,大男人成天躺床上干啥,起来,爹带你去吃阿秋嫂的馄饨,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虎儿,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能娶上媳妇喽,这下有人陪你唠嗑,晚上有人暖床,你不是嫌爹不热乎嘛,睁开眼,就都有了呀。”
“你不争气,不争气。”管家摇着儿子的尸体,失声道:“都怪爹,是爹没去抢,没去偷,不会干坏事,只能一点一点磨出钱来,苦了你啊!老天爷不公,我一不偷二不抢,偏偏日子过不下去!”
管家痛哭起来。
我说道:“管家,你也节哀顺变。”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也看了他儿子一眼,这一看好不得了!
这虎儿,怎么是三轮师傅!
我顿时傻了眼,蒋婆婆手及时搭过来,稳住我,“管家,瞧你儿子生前似乎受过伤害,脸都变了样。”
“一盆热油浇到脸上,又没钱医治,能不变样吗?”管家这才道出了实情,“我儿子曾在及知事府干活,因为手笨打烂了贵重东西,被罚了‘洗脸’之刑,这洗脸不是一般洗法,是知事大人的恶趣之一,让人将油烧至八分热,一勺一勺的从额头淋下去,洗完后再撒上精盐用布裹着腌制几日,这残忍手段痛不致人死,让人痛不欲生,虎儿后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也被吓傻了,任谁欺负也不敢还手。”
我想了想,说:“所以,你自告奋勇去看宅子,趁有人来时装鬼吓人?让县知事得不到一分安好。”
“是的。”管事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那是不是说,你之前看到有人缝脖子,也是编造的?”
管家悲痛欲绝,根本不想多说,“不要问了!你们走吧。”琇書蛧
我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里的赵虎居然和三轮师傅长相一样,不是巧合,管家必定有问题!
我似乎知道了真相,这时,蒋婆婆开口问道,“你痛吗?”
她在问管家,管家回头看着蒋婆婆,“你要是有亲人,亲人离去一定会痛。”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蒋婆婆摇摇头。
“不懂。”管家站起身,挥手叫我们走。
蒋婆婆微微一笑,“针线缝脖子真不痛吗?对了,那时你已经是活死人了,和死人没区别,哪儿知道痛。”
“胡说八道!”管家面目大变,恶狠狠的盯着我们,眼里透出凶相,说:“得嘞,既然你们猜到了,我也没必要隐瞒,本想让你们再琢磨琢磨,再随我去看一出好戏,算了,你们没眼福,我的快乐,你们不懂,我的苦,你们更加不懂!还有,你们甭想出去!”
“想跑?”我已经戒备了很久,心中早已明了,在他跑时,我一剑刺去,可惜略有偏差,只是刺中了他遮脖子的围巾,晃眼之间,看到他血淋淋脖子有黑线缝合着,眨眼功夫,对方化作一缕黑烟向窗外逃去。
“追不上了。”蒋婆婆拦住我,然后又指了指里屋,“你看。”
这一看,已经吓得半死,床榻上是赵虎的尸体!
“这?”我盯着蒋婆婆,然后说:“这么说,管家经历丧子之痛不止一次?多少具尸体,多少次!可他居然还能哭得出?完全不像是演戏。”
“这是他的执念,也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大因素,怎可有假,这是真的。”蒋婆婆解释道:“他想阻止这一切发生,却摆脱不了命运的纠缠,生死簿上早有安排,他即便仇恨再大,能力再大,也改变不了命运,但他偏不信,一次又一次的目睹儿子死去,当他踏出这个门时,已然又陷入了下次循环。”
我问:“是不是让他放弃这个执念,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是的,但你觉得,让他放弃行吗?”蒋婆婆看着我。
我握了握手里的桃木剑,摇头道:“不能,我明白了。”
蒋婆婆叹了口气道:“这一趟算是来对喽,一直以为厉鬼都是穷凶极恶的,没想到,管家被世道逼得,即使成了厉鬼,都没个厉鬼样!要是我生在那时,抓鬼也轻松了许多吧。”
之前所遇厉鬼,见面哪能与我们这般周旋,恐怕早动手了吧。
出来时,天已全黑。
恰好看到有人来,她左手提竹篮的,右手杵着一根竹竿,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子,花样年纪,梳着可爱的羊角发型,她走了过来,似乎是瞎子,看不到我们。
“是爹回来了吧?”女子很单纯的笑着。
我和蒋婆婆都没有吭声,女子有些失望,“爹替人看宅子,好久没见着了,大哥又生病不说话,一个人……不怕,还有小黄呢。”
她使唤了两声,我看向墙角那里,饿死了好多只一模一样的土狗,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狗窝里还有不少骨头。
“小黄,你叫两声,我好到你那儿去,今天门口又扔了一只小羊,不知哪个好心人杀了,还帮忙剥了皮,放那儿的,我这就找刀去,弄点肉给你吃,就是皮包骨头的,吃不了多久。”
我和蒋婆婆连连摇头,没有打扰女子,便急忙离开了。
离开很远后,我们才放慢了脚步,心情无比沉重。
我沉了口气,心说,原来管家有一双儿女,为啥之前没听他提起这个女儿?难道又有冤屈。
我们回到大宅那条街上,已是人满为患,一位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穿黑袍子,大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金丝眼镜,显得气派,富足。
管家此时被五花大绑起来,但脖子上没有缝线,可见这是生前的他,可能想让我们看看,这里演的到底哪一出。
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出手。
那周队长我们认识,他对那气派老爷说:“知事大人,事情调查妥当了,老赵的儿子赵虎得病死了,老赵没钱买棺材下葬,就问二狗子借钱。”
“二狗子?是不是,那个每天往府里送菜的?”县知事问。
周队长点头道:“是,今天被抹了脖子的就是他,凶手是欠他钱的老赵。”
管家跪在地上,道:“知事大人,人的确是我杀的,我通过二狗子向周队长借钱,借钱的是周队长!我知道,周队长是放高利的,借了钱我肯定还不起,我做好了打算,替周队长做牛做马一辈子来还债,只求让我虎儿明天入土为安,生前我没能攒够钱给他娶媳妇,死了,起码得有个住的地方。”
县知事道:“既然都如实招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的事情,今天要砍你的头,你觉得冤不冤?”
管家道:“欠钱还不上,我认命,哪怕二狗子打我,甚至杀我,我都不会还手,但他偏偏要抢我闺女卖给窑子,就该死!”
“不知悔改的东西!”
周队长抢过大刀,一刀下去,血溅当场,管家的头在地上滚了好远。
我感慨,这哪是办案,分明是想杀死就杀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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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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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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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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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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