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宗室世子在前几年陆续抵京,就读于大本堂。而随着他们的年龄增长,宗人府也相继为他们选定亲事,依次成婚。
也正是因此,皇室这两年开枝散叶的很快。
这可忙坏了宫里的娘娘们。
过去,随着皇子们渐渐成年,缕缕续续离京就藩,皇宫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寂静而没有人气的。
这些皇帝的妃嫔们,整日里虽然过着富足无忧的生活,但日子却是无趣的。
去岁,太孙府添丁,可是让宫里头的娘娘们高兴坏了,憋了这么多年的那颗已经沉寂的心也一下子重复火热起来。
娘娘们高兴了,便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情感和东西,一股脑的塞到了朱文圣和朱茯苓怀里。
每天逗弄着两个小人儿,能让娘娘们夜里头睡着了都可以笑醒。
可是。
好景不长。
随着一个又一个王世子内眷添丁,一个又一个的皇重孙被送进宫中。
娘娘们坐不住了。
这是称述句。
娘娘们现在哪里还有坐下来的时候,整天追着那帮满地爬的皇重孙、皇重孙女,就够她们脚不沾地的了。
朱标却很享受。
反正他们家遵循的是养育靠女人,教子靠男人。
这些孩子被养成什么样,就看老朱家的女人们如何了。而至于这些孩子长大之后又会如何,却是要看男人们的本事了。
自己至少还能享受个十来年,等这帮孩子长大了先丢进大本堂,然后才到自己上场的时候。
朱标美滋滋的想着,对于宫外正在由他一手掀起的大案,并没有多少的感触。
他就躺在宫中廊下的一张摇椅上,身边两名妙丽的宫女小心的伺候着太子爷。
一个给太子爷嘴里塞吃的,一个在后面为太子爷按肩。
也不知道这又是哪位娘娘宫里头的。
朱标眼角余光瞧着这两个眼睛已经拉丝的宫女,觉得自己回头得要好生的提点一下。
宫里头现在忙得很,这些个男男女女、不男不女的,别整日里想着些有的没的事情。
想着事,朱标已然有些昏昏欲睡。
正当他眼前的视线逐渐合拢起来的时候。
一双油腻腻的小手,就抓住了朱标的脸。
满鼻子烤猪蹄的味道!
“朱桱。”
太子爷低吼了一声,满脸的愠怒。
他素来爱干净,虽不至成癖,可像现在满脸油渍,那也是受不了的。
被老哥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的朱桱,赶忙收起双手背到身后,瞪着圆溜溜的双眼,脸上逐渐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
“二十三只是许久没有见到太子哥哥了……”
这招最是管用,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只要一用出这招,老哥定然就会心软。
果然。
如同朱桱猜想的一样。
当他配合着脸上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朱标脸上的怒意便瞬间一扫而空。
示意身边的宫女为自己净面,朱标则是歪头看向朱桱:“给他那两只猪蹄也刮干净了。”
另一名宫女便满脸含笑的取了一张湿帕子,蹲在地上为二十三皇子擦手。
朱标这时候又瞪了小二十三一眼:“可是又在大本堂逃课了?小心先生到时候责罚你。先生责罚,便是我也不能为你求情。”
朱桱挪挪嘴:“回太子哥哥的话,我现在可乖了。今天是别人惹了先生,先生气不过正单独拉着人背书呢。”
“哦?”朱标脸上露出好奇:“今天是谁惹了先生啊。”
此刻,朱标有些同情起方孝孺来。
这人是个有学问的,若是将他那整天嚷着要尊古的嘴堵上,那大抵就是足够完美的了。
不过大本堂也不要教授别的什么东西,能让这帮宗室子弟识文断字,明白圣贤道理也就足够了。
毕竟大本堂之后,这些宗室子弟还要去讲武堂进学。
那么才是真正为这些宗室子弟竖立人生价值观的地方。
朱桱眨眨眼,小声道:“是三叔家的,今天惹了先生不快活。”
老三家的那个朱济熺?
按照朱标的了解,老三家的世子平日里最是端正得体,行事也颇是儒雅。
朱标不由疑惑道:“他今天怎么惹着方先生不快了?”
朱桱这时候早就已经悄悄伸手,想要去拿老哥吃的东西,听到老哥发问,赶忙将拿到手的吃食塞进嘴里。
最后鼓囊着嘴巴,嗡嗡道:“先生今天说要守序,做事要以礼法为先,施政不可偏执,当怀仁义,国中多王道而少霸道。
熺哥儿当时就反驳先生了,他说自古施政,若是一直循规蹈矩,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他若为政一方,必当效法今朝洪武新政,推行利民之政,革除弊端。”
朱标点点头:“先生教你们,必然是要讲就仁义之道,这是先生的本分。熺哥儿那般说,更是无错,想来他是实实在在看过朝政抄本的。方先生平日里也不是太过苛刻之人,怎么今日就单独罚熺哥儿了?”
朱桱撇撇嘴:“因为熺哥儿后来还说,自古革新多斡旋,所以才多以失败告终。他就对先生说,要是他施行革新的话,必然要以重典,先杀几个挑头的,再震慑附和的。革命嘛,岂能不流血?”
小二十三嘀嘀咕咕的解释着。
最后抬起头,看向太子老哥:“对了,最后那句是熺哥儿说的,可不是我说的。我就觉得,整天打打杀杀的不好,都去想着法弄些吃的不好嘛……”
小屁孩有些懵懂,眼珠子却是转个不停,在宫苑里搜寻着新的食物。
朱标则是微微发笑,伸手拍在朱桱的脑袋上。
“去吧,娘娘们那边有今早刚从宫外采买回来的糕点,你去吃些。”
朱桱立马满脸笑容,正要撒开腿,却被朱标一把拧住后脖子。
朱标瞪了小二十三一眼,叮嘱道:“吃饱喝足了,就帮着娘娘们带一带你那帮侄孙、侄孙女,小二十三虽然还没长大,但也是长辈了,要有长辈的稳重。”
“嗯!”
朱桱瞪大双眼,重重的点着头。
这时候,他也不撒开腿就跑了。而是双手插在腰带上,昂首挺胸,迈着先生和老哥他们那些人才会用的四方官步,走的是四平八稳。
瞧着小家伙有模有样的,朱标心中不由感叹了一声。
他有些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自家兄弟们都还没有长大,一个个都还在京中学习,或者是在凤阳老家忆苦思甜。
那时候的朝堂,远不如现在这般政通人和,国家刚刚创立,更是百业待兴,民生要做,吏治也要办,处处艰难。
可那时候却很快乐。
总觉得,总有一天大明朝的问题,都能够解决。
如今,很多当时看似不可能解决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但自己却快乐不起来了。
国家越来越好,百姓越来越富足,可问题也越来越多,矛盾也越来越严重。
老三家的熺哥儿说的不错。
自古革新,多有斡旋,致使革制多以失败告终。
大明的革新之争,不能不流血。
唯有流血,才能让人们记住,反对者会有怎样的结果。
“革新岂能不流血?”
朱标嘴里低声念叨着朱济熺对方孝孺说的话,不禁又笑了笑。
他想到了朱济熺的年纪,也该在京中让其做些事情了。
想到这。
朱标眼前的视线又被一张黑黝黝布满幽怨的大脸挡住。
是老二朱樉。
朱樉此刻正穿着一身常服,上面有些尘土,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脸上的幽怨,似乎都能发出声音来。
朱标被这张丑脸吓了一下,不由的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回来了?”
按照议程,朱樉这个时候该是在襄阳府、汉中府、西安府一带办差才是,不该在京中挡在自己眼前的。
朱樉有些烦闷,瞅着前头咿咿呀呀的一大帮娘娘、娃娃,撇头看向近前的两名宫女,皱眉挥了挥手。
“都下去!都下去!本王要和太子说话。”
宫女们很快就退下了,连手头上的活都没有放好。
宫里头这两年对秦王爷的私评,可是吓人的很。谁都说,秦王爷的名头如今在外头,是能叫小儿止啼的。
谁家要是遭了邪祟,家人不宁,只要往正门口贴上一张秦王爷的彩画像,那定然是不出两三日便能万事大吉。
说法很多。
但总的来说,就是秦王爷很吓人。
瞧着宫女惧怕朱樉的模样,朱标不由哼哼了两声。
“整日里杀气腾腾的,还是小心点积攒些阴德吧。就是杀的人再多,面上也得多笑笑,阴森森的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杀人如麻?”
朱樉依旧是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无所谓道:“还是叫人怕我些好。我都是王爷了,要是整天笑呵呵的,难道是为了好去那些人家里做客吃饭?”
朱标嗯了声:“懒得说你,只是往后再办事,动静别搞得那么大。我都听都察院的人说了,你大半夜能带着人找上门,给人一家老小定罪砍头。大半夜的,你杀一家,便是百家百夜不能睡安稳。”
朱樉坐在地上,斜觎着太子。
他嘟囔着嘴道:“我刚回来的时候,怎么就听说哥哥你要在直隶办大案、行大狱?臣弟还听说,眼下这桩案子,怕是牵累数万?”
朱标转过头,淡淡的看了老二一眼:“哦?你就是为了这事回来的?”
朱樉立马摇头。
“那可不敢,我搁汉中那么老远的地方,哪能知道哥哥你干什么了。”
朱标只是哼哼了两声,转过头看向院内的人群:“说吧,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朱樉双手撑在地上,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我就是想问一声,等回头我再到西安府办事,能不能回王府一趟。”
朱标转过头,看向老二。
朱樉立马举起双手:“哥哥啊,您是不知道,我这两年好几次办差事路过西安府,愣是一次都没回家。就算是放在上古,那大禹治水也只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弟弟我可不止三次了。”
说完之后,朱樉那小眼神便不住的冲着朱标看,似乎真的是想要就近在西安府办事的时候,能回王府一趟。
朱标只是手掌轻轻的拍着扶手:“你就为了这点事情?”
“可不是吗!”朱樉一仰头:“好哥哥,弟弟我现在除了在外头当差,就是在太庙侍奉列祖。可弟弟也是人啊,下面那些个腌臜整日里弄些美女,要送到弟弟的被窝里,可都是被弟弟我给原本原样的送回去了。哥啊,您懂的……”
朱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朱樉。
半响之后,就在朱樉开始后背发麻的时候,朱标却是忽然伸手。
啪的一声。
脆响声从朱樉的脑门上发出。
朱标瞪着眼:“说实话!再不老实,就去母亲跟前跪着!”
自古长兄如父。
当年朱元璋带着一帮文武忙着打江山,这家里头的事情,便是马皇后和老大管着的。
如同朱标现在的做法一样,马皇后只管将这些孩子给好好的养大成人,远远的看着这些孩子不走错路。
余下的,就都是朱标管着这帮弟弟了。
朱樉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再一次凑近到朱标跟前。
“其实我本来是要往回赶,看能不能寻到老爷子。后来听说老爷子在西南那边,就向着将回京这条路上几处地方,再复查一遍。
查着查着,可不就到了京师外头了。刚准备转头往会走的,就听到有人说兄长要起大案,兴大狱,这才着急忙慌的进了城入了宫。”
这倒是能说通了。
朝廷现在在新政上,时常会搞些回头看的事情,为的就是防止那些地方官员欺上瞒下打马虎。
朱标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朝廷前些年大案数起,如今不过是照办罢了,你难道要为这些人喊冤?”
他倒是知道老二不可能为底下那些人喊冤求情的。m.xiumb.com
朱樉嘿嘿一笑:“臣弟是想着,哥哥您要起大案、兴大狱,那必然是要血流成河,成千上万的人牵连其中。
这事旁人做不好,也做的不扎实,可臣弟是有经验的啊,不如这事就交给臣弟来办。
谁让哥哥您看不顺眼了,只要让人送一个名字,臣弟就给他全家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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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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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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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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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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