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远却是眼神流转,低声道:“王爷要对山西道用兵?”
宋国公冯胜听到这话,当即双目一凝:“王爷,没有朝廷旨意,边关一概不得擅自用兵!”
回想着朱棣刚刚所说的话,冯胜愈发的确定,这位燕王殿下大概是因为明年不可能再有北征,就转而打起了西进山西道的念头。xiumb.com
冯胜担忧的目光看向身边的颍国公傅友德。
傅友德会意,点了点头,在朱棣身后开口道:“山西道局势未知,亦有皇太孙殿下在那边。太孙北巡,有节制地方一应文武的权柄。王爷若是徒然领兵西进,恐会打乱太孙殿下的布置。再者,王爷用兵,朝廷那边恐怕也会有问责下来。”
朱棣摇着头:“大明宗亲藩王,无诏不可入京,二王不可私见,无诏不得出国,无诏不得用兵。本王记着这些规矩,也不会坏了这些规矩。”
洪武皇帝对自家人很好,非常的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种对自家人的好,已经违背了他所说的对天下百姓的好。
因为这是两种冲突的存在。
但同时,皇帝对宗亲藩王也有着历朝历代最为严格的要求。
就在冯胜和傅友德以为,朱棣会因为皇室内部那些严苛的规定,而选择就此作罢的时候。
朱棣却又说道:“但是燕王府三护卫兵马,却不受北平都司、河北道都司节制,本王可调动三护卫兵马于河北道境内任何地方。”
说完之后,朱棣双眼含笑的盯着身边被视之为燕王府第一战将的张志远。
张志远会意,重重的抱拳躬身:“末将领命!即刻回返北平城,带王府三护卫南下真定府!”
真定府西进便可直接踏足山西道太原府境内。
张志远不由的想到了那个许久不曾再见面的年轻人,也不知如今那位又是何等的风采。
这几年,张志远很爱看一本书。
三国志。
他喜欢书中的关羽,虽知自己比不得关圣,却清楚自己也如关圣当初一般,面临着忠义的选择。
戍堡上的宋国公、颍国公二人已经是满脸的意外。
两人都未曾想到,燕王殿下竟然会选择动用王府三护卫南下。
而朱棣看着明白自己心意的张志远,脸上露出笑容,淡淡道:“带着人,去真定府井径县,闻讯伺机而动,三卫兵马皆有你定夺。”
相较于燕王殿下面对山西道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皇太孙殿下极有可能面临的危局,燕王要动用王府三护卫相比。
朱棣将燕王府三护卫兵马尽数交托给张志远,再一次给了在场众人更大的冲击。
大明九边宗亲藩王,之所以能藩国九边,坐镇边疆,护卫帝国北境安危,其根源便在那一座座王府三护卫兵马的誓死追随。
任何一位九边藩王麾下的三护卫,都是他们全部的身家和根基。
众人看向张志远时的目光发生了一些不明的改变。
尽管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位有着小杀神名头的燕王府战将,深受燕王殿下喜爱。但能喜爱到将燕王府整个三护卫兵马都交托在他一人手上,这无疑表露出张志远在燕王殿下心中的分量。
即便是张志远本人,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缓缓低下头:“末将领命!”
朱棣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容:“去吧,早点回北平,带着人南下井径。本王还要赶在年关前,这将长城各处都走一走。”
张志远抬起头:“末将知晓。”
宋国公冯胜看着年纪轻轻,就在这大将云集的九边有着小杀神名头的张志远,脸上也露出看着帝国军方后起之秀,吾辈之志可承袭的笑容。
“张指挥责任重大,王爷所托之事干系深重。再等些年,等到我们这帮老头子爬不上马,挥不动刀,那个时候便是张指挥你们为国家守卫着边疆安宁的时候了。”
张志远赶忙拱手弯腰:“晚辈怎敢比拟国公爷,遥想公爷和诸位前辈昔日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打下这片天下,晚辈每每都深感压力,唯恐让前辈们失望。”
颍国公在一旁笑出声,挥着手道:“这可不想那个在关外杀人不眨眼的小杀神。快些带着人回北平吧,莫要误了正事。待回头咱们这些年回了应天,你来家里坐坐,多走动走动。”
这是有赏识和深交的意图。
张志远颔首点头:“若有机会,末将定是要上门叨扰公爷,好求得几样领兵的秘诀。”
说着话,张志远已经抱拳后退了好几步。
“王爷,末将先回北平了。”
朱棣望着张志远的身影,点了点头。
等到张志远走下戍堡,不久之后外头风雪里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朱棣淡淡的笑了两声。
“志远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再历练些年岁,足可担当这边关上一方军务。”
定远侯王弼附和道:“张指挥晚生二十年,若是再早上二十年,说不得末将在他面前,都要行礼了。”
朱棣脸上带着笑容,眼神淡淡的瞥了王弼一眼:“定远侯这般夸赞,志远却已经走了,倒是可惜。”
王弼笑道:“殿下爱才,末将对这等军中后起之秀自然也是喜爱的。只是这夸赞却不能落在当面,还是要戒骄戒躁,脚踏实地一步步打拼出功绩来的。”
朱棣点点头:“倒是这个理。”
宋国公冯胜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孙殿下北巡,如今出了山西道的事情。老臣思来想去,恐怕等太孙殿下了结干净山西道,会来边关上各处走走看看。”
颍国公傅友德眨眨眼道:“陛下这几年对太孙殿下是何等喜爱,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趁着现在陛下坐镇中枢,太孙才有机会多出来走走看看。想来在陛下的计划里,也是要太孙将咱们大明各处的情况都看明白了,到时候也就到了真正接手朝政的时候了……”
说着话,傅友德的声音渐渐地小了许多,目光亦是若有若无的注视着朱棣。
燕王也是皇帝的儿子,还是坐镇北平多年,为朝廷北伐数次,冲锋陷阵。
大明朝会出现皇位继承风波吗?
随着皇帝的年岁越发的高了,不论文臣武将们嘴上如何说,又是如何做的,心中却难免都会有着一丝担忧。
尤其是洪武二十四年。
朝中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太子西巡出现问题的时候,九边边军在那一个月里接连处斩了数十名千户以上的将领,近百名百户以上的将校。
当然,这些人都是以各种军法论处的。
但归其缘由,都是因为太子出现问题而引发的。
朱棣似乎是感受到了颍国公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对方,脸上露出笑容:“你们知道当初本王最后一次去京师的时候,本王那太孙侄儿,与本王说了什么话吗?”
太孙和燕王私底下的交谈?
这个话题瞬间让在场众人生出好奇。
离着远一些的几人,也默默的走近了一些。
朱棣笑道:“熥哥儿与本王说啊,只要本王还能骑得了马,提得动刀。等大明解决了中原的一些问题,就让本王和我家那些兄弟们都领着兵马,学了前元旧事,往西边一路打过去。”
太孙要将自己的王叔们都给赶出中原?
冯胜和傅友德二人不由的对视了一眼。
皇太孙这一番言论,可是有着无数种可能的解释。
就在众人认为,燕王要说出什么绝不离开藩国的话时。
朱棣忽然大笑了起来:“那小子还和本王说,他不会猜忌他的这些王叔,还说只要宗室的兄弟们愿意,便因材而用。如今俺家老大可不就是在干着那什么税署的事情,听说老大手里权力老大了。”
似乎味道有些不太对呀。
戍堡上,肩头雪多了几片的众人,愈发的疑惑起来。
朱棣说道:“天下大概有许多人在等着看我朱家内斗吧。这些年,那个蓝玉也时常在太子兄长面前,说本王有谋逆之心,本王又不是不知道。
这一回,本王就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家就是一条心!谁要是敢乱了大明,就是我朱家所有儿郎的敌人!
三哥不是留在太原城不愿意走吗?熥哥儿眼看着,似乎也是要去山西道的。本王这个当王叔的,怎可能坐视亲侄儿出事,就算到时候朝臣弹劾,一旦山西道有变,本王定会亲领兵马,护我侄儿安危!”
冯胜一阵长吁,继而低声道:“王爷是知道不少臣等尚未知晓的事情吧……”
朱棣挥手,身后漆黑如墨的大氅被他挥动抛起,撒起一片雪花。
“传令,本王中军继续往西南而行。巡龙门卫、张家口堡,往怀安卫去,今年年关,本王驻扎顺圣川西城!”
顺圣川西城,再往西南数十里,就是山西道大同府。
冯胜、傅友德等人,终于是明白了燕王的心意。
恐怕当今天燕王在这独石堡所说的话被传扬出去,不少人都要心中失望了。
北疆的风雪,下的更大了。
在一阵密布见人的风雪中,独石堡外马蹄阵阵,马声嘶鸣。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风雪之中,快速的向着西南方向而去。
……
应天城外。
一支队伍也正在快速的靠近着皇城。
战马在应天长街上疾驰,马脖前的铃铛不断发出响声,提醒着街上的百姓避让。
“忒!本官迟早要让这些信马在咱的地盘上规规矩矩的!”
刚从上元门码头施工现场回城的应天知府邹学玉,望着从面前贴着脸冲向皇城方向的信马队伍,不由脸色阴沉的骂骂咧咧着。
应天同知在一旁无奈的拍着因为战马而落在身上的灰尘:“该再修一条从码头直通皇城的信马道。如此还能为我应天百姓多增加一份收入,等上元门码头的工程结束,那帮工人也能接着做活赚钱。”
邹学玉不由面带意外的转头看向同知,意外道:“咱们同知如今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呀!”
以官府工程带动地方百姓增加收入,给一部分百姓提供长期稳定的活计,以这一部分的百姓带动周边百姓一起慢慢的富足起来。
这是心学内部这一两年才刚刚兴起的一个命题。
而邹学玉作为应天知府,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又有朝中无数心学同仁照顾,自然是成了最佳的实验地。
上元门码头的开工修建,有一部分是为了缓解日益繁忙不堪使用的龙湾码头的原因,但另一部分原因就是心学内部在尝试一种新的治理天下的命题尝试。
应天同知面含微笑,自谦道:“属下跟随府尊也有不少时日,就是光看,总也是能学会些东西的。”
邹学玉笑着点头道:“回头有空了,和本官一起去书报局坐坐?”
这是抛出了橄榄枝,给了应天同知一个接触心学,也是接触大明最新一批政治集团的机会。
应天同知的眼里立马闪过一丝火热,却赶忙压住,低头颔首道:“属下却之不恭。”
邹学玉挥挥手:“走吧,咱们这些人还要赶在年关前,给百姓们的工钱算出来,好结算了让他们回家过个好年。”
应天同知在一旁伸手做出了请的动作。
邹学玉满脸笑容,刚要起步。
却见街上又有一批信马目中无人的疾驰而来。
嗒嗒嗒。
马蹄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直冲冲的奔袭在街道上。
一阵风刮过。
街上的砂砾直奔邹学玉的脸面而来。
等到信马队伍消失在街道转角处,邹学玉头上戴着的乌纱下,已经有一缕缕的发丝钻了出来,一片凌乱。
邹学玉脸色铁青,望着早已消失不见的信马队伍,恨得牙痒痒。
他一跺脚,应天城没有抖上三抖。
但邹学玉却是语气冰冷的低吼着:“回衙!今天就起草信马道的施工方案,奏报户部、工部,呈奏内阁票拟!”
应天同知在一旁望着远去的两批信马队伍,脸上露出狐疑。
同知低声嘀咕着:“难道是哪里又出事了?”
邹学玉冷哼道:“就是天大的事情,这应天城也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自己是真的怒了。
也受够了这乱糟糟的应天城秩序。
须得要改上一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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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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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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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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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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