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晴垂眸笑道:“目前尚无十足的把握,所以暂且不能说。不知三哥可否容我将这一匹单丝罗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那又何妨!”程处弼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大方得很,“若弟妹真能将这一百匹染坏的单丝罗卖出去,我便分五成的利润给弟妹,如何?”
原本注定赔钱的货物,如今能收回成本又加五成利,已是善莫大焉,又调动了她的积极性,程三郎果然是个精明生意人……蒋晴却笑道:“三哥不必如此客气,如若功成,我分文不取,但有个要求。”
程处弼道:“弟妹但说无妨。”
蒋晴一双明眸郑重望着程处弼,开口道:“我想请三哥禀明父母,让我参与程家的生意!”
程处弼愣了愣:对于这女子在庄上酿酒卖酒之事,他早有耳闻,但一直以为她不过是闲来无事小打小闹而已。中秋家宴上,亦听过她对商贾的一番惊世言论,知道这女子想法非同一般。但是,她参与程家生意不是桩小事,往小了说,可能惹得他娘程夫人不快;往大了说,可能撼动他程三郎对程家生意的掌控权,由不得他不谨慎。
程处弼想了想,笑劝道:“生意往来之事,免不得抛头露面,接触三教九流,沾一身世俗铜臭,我是为家族生计不得已而为之,四弟妹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就该在深宅之中,金汤玉露地养着,又何必染指这些世俗琐事呢?”
你一个经商之人,居然都看不起商人……蒋晴暗自翻个白眼,懒得再跟他论经济济世的大道理,直截了当道:“三哥倒是只管说,我这条件,你答应不答应?”
这小女子倒是倔强得很,程处弼愈发觉得她有趣,思虑一番便点头道:“方才刚允诺过,对四弟妹有求必应,又岂能食言?只要四弟妹能将这批染坏的布卖出去,且不折了本钱,我自会在父母面前替四弟妹说情。”
“一言为定!”蒋晴目的达到,笑得很是开怀,抱起那匹单丝罗便施施然地告辞出门去。
程处弼送到门口,望着随她步伐摆起的丁香色裙摆,如同翩翩蝶儿般轻灵,仿佛牵着他的思绪也悠悠荡荡了起来。
错过了一段好姻缘呐,不过……
程处弼唇角浮起一抹冷笑,转身回屋去。
他很期待看看,这精灵古怪的小女子,究竟要用什么法子,将这许多染坏的布卖出去!
且说程俊对所谓“雕版印刷术”大为新奇,竟也跟着不输不败兄弟憋在偏房印了半晌的连环画,累出了一头一身的汗,回到屋里见桌上正巧放着块半新不旧的布头,便随手拿起来要往额头上擦。
幸亏蒋晴眼明手快,一把拦下来:“小祖宗!这可是单丝罗,二两银子一匹呢!”
程俊嫌弃地看了看被蒋晴扯走的布头:“就这玩意儿,我还当是擦汗巾呢!二两银子一匹,谁这么冤大头?”
蒋晴实话实说:“你家三哥。”
“我三哥?”三哥平日里精明谨慎得很,从小是爹娘口中的好宝宝乖孩子,与惹是生非的程俊形成了鲜明对比。程俊难得听到三哥的囧事,顿时大感兴趣:“咋回事?”
“这事儿说来话长……不过你能不能先去把这一身汗水和墨汁洗洗?”蒋晴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弄得满屋子汗臭味儿,真是没法待了。
程俊看看自己手上身上,果然是一片黑,只得依言去净房沐浴去了,待到洗净更衣出来,见蒋晴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块二两银子的破布头愣神,于是又好奇凑过去:“你干什么呢?”
说着,便见她面前桌案上正横七竖八地铺着许多张纸,上面魑魅魍魉形态各异。
这婆娘鬼斧神工的画技,昔日在余庆庄看她画十二生肖时曾见识过,故而此次程俊实在不敢妄加猜测,谨慎问道:“你这是……画得啥么?”
“我想给这青色的单丝罗,设计几套新的衣衫样子。”蒋晴以手托腮很是苦恼:前世看过敦煌壁画的图册,上面的仕女宽服广袖、华袿飞髾,飘飘欲仙煞是好看,怎么到了自己笔下,就变成了一个两个的女鬼样呢?
程俊“哦”了一声,将她的设计图拿起来细细端详,勉强看出个小人儿模样,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相,加之吐出的长舌头……
程俊再看看那青不青蓝不蓝的什么单丝罗,突然便明悟了:“哦!你打算用这布做寿衣!”说罢又良心劝谏道,“据我所知,有钱人家的寿衣都是选厚重布料,但求在黄土之下能存得长久。似你这什么罗,如此薄的质地,埋进土里不出一年就要化成灰,恐怕不会有寿衣铺子青睐!”
蒋晴听他一番见解,握着笔的手都气得哆嗦:“谁说要做寿衣?是做给活人穿的衣裳!活生生的大活人!”
程俊不可思议地“切”了一声:“活人谁穿这等晦气的颜色?”说罢,又敏锐想到个关键性问题,斜眼问道:“既是我三哥当了冤大头,自然由他去作难,你为何要这般操心?”
蒋晴正因她一下午的心血,被这不长眼的家伙说成“寿衣”,心中有些恼,索性冷笑反问道:“你也是上过学堂读过几本书的,可知孟母为何要三迁?”
程俊突然被她考学问,骤然有些紧张,幸而这个典故似乎是听过的,犹豫答道:“似乎是……为了让孟子向善好学?”
蒋晴继续问:“那岳母为何要在岳飞背上刺字?”
程俊唏嘘问道:“岳飞是谁?他家岳母为何如此狠毒?”
蒋晴愣了愣,这才想起岳飞是宋朝人,而如今才是唐朝贞观年间,却随意地一挥手表示这并不重要:“那老子的娘为何要给他起‘李耳’这么难听的名字?”
原来老子叫“李耳”?还真是挺难听的……程俊挠挠头,不明觉厉:“为何?”
蒋晴瞪圆了一双眼眸,以笔杆敲桌划重点:“因为老子他娘乐意!简称……老娘乐意!”
程俊终于听懂了,不禁咋舌:这婆娘的理由,还真是霸道得引经据典,比他爹的以理服人还要以理服人!
程俊心有不甘,但敏锐觉察到若再问下去,这婆娘就要彻底炸毛儿了,于是识相地去睡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蒋晴独自坐在桌前,托腮对着自己绘制出的一桌子女鬼暗暗发愁:想要在贞观年间兴起复古风,咋就这么难呢?
翌日清晨,蒋晴顶着没睡好的黑眼圈,呵欠连天地坐在妆台前,边由桃儿给她梳妆边问道:“可知长安城最出名的成衣坊是哪家?”
桃儿笑道:“姑娘可是要裁制新衣裳?国公府就有绣娘,交代给她们便是,何必到外面去找呢?”
蒋晴想想那被程小纨绔称为寿衣面料的单丝罗,轻叹道:“这事儿,国公府的绣娘还真做不来!”
桃儿便认真想了想:“婢子记得,西市的流云坊名气颇大,姑娘出嫁时穿的那套喜服,就是在流云坊定制的呢!”
蒋晴忆起自己出嫁时穿那套蓝蓝绿绿的“喜服”,暗叹那才像寿衣……又惊觉这样咒自己实在不好,于是略过这个话题,向桃儿吩咐道:“你给我精心打扮,咱们一会儿出门去趟流云坊!”
桃儿会意,替蒋晴梳了个双环望仙髻,插上一对掐丝银蝴蝶点翠的步摇,再伺候换上丁香色白羽纹披帛齐胸襦裙,颈上套一只翡翠流苏璎珞,显得既雍容华贵又出尘不俗。
程俊刚迷迷糊糊起床,便晃见厅中立着个翩翩仙子,唬得他使劲儿揉了揉眼,这才看清竟是自家的娘子,不禁唏嘘感叹:这婆娘一旦打扮起来,真真儿是出挑得很!
心底有种窃窃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便向她问道:“一早儿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
蒋晴正对着铜镜子前后照了照,也觉得今日这一身儿很是中看,不由心情大好,“去逛街!”
程俊咂了咂嘴,暗想:不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么?这婆娘与小爷我相处时从不见梳洗打扮,倒是自己去逛街收拾得这般光鲜……
程俊莫名地跟自己吃了回醋,见她出门要走,赶忙喊住:“你且等等,我穿好衣衫跟你一道去!”
这样好看的娘子,走在街上少不得被些色痞子偷窥,说不定还要评头论足一番,万一再被个龌龊下流的惦记上了……乖乖,小爷可不能吃这样的亏!
蒋晴刚想说“女人逛街你个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然转念一想,又展颜笑道:“好啊!”
见她欣然乐意,程俊乐颠颠儿地更衣穿靴,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便跟着蒋晴出门去。
坐在马车上,程俊见小婢女杏儿手里还抱着那匹蓝不蓝青不青的布帛,不禁打趣道:“作了一宿的难,还没放弃呢?”
“两千两银子呢,自是不能轻易打了水漂。”蒋晴道。
程俊想起这婆娘是在替自家三哥百般筹谋,不免又醋了一回,哀怨睨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是没这个本事设计出新样式了,”蒋晴实话实说,“故而打算去西市的成衣坊,交给专业的裁缝去做。”
程俊呷醋之余亦好奇,想知道这婆娘究竟打算如何挽救这寿衣似的料子,化腐朽为神奇。
车行不久便到了西市门口,程俊先跳下车,搭手将蒋晴扶下来,二人便并将往西市里面走。
如今正是西市刚开市的时辰,人并不是很多,大部分三两聚集在买早点的铺子里吃朝食。刚出锅的滚滚羊汤热气,和新打出来胡饼的咸鲜香味儿扑面而来,惹得程俊五脏庙大声抗议,于是摸出两个铜板,让杏儿去旁边摊子上买了两个热胡饼,到手先递给蒋晴一个。wWW.ΧìǔΜЬ.CǒΜ
蒋晴忙摆手,表示自己出门前是吃过饭的,你自己吃就好。无奈程俊很是热情地将饼子送到她口边,劝道:“这家杨记胡饼在西市也是有名的,味道不比武大家的差,你且尝一口?”
眼看程俊笑得满面桃花开,蒋晴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得轻启樱唇咬了一口,点头道:“果然不错。”
“是吧!”程俊得意,也不避讳,将她咬过的饼子张口就吃,边嚼边示威地瞪了眼旁边摊子上的几个人:看到没?这是小爷的娘子,再敢乱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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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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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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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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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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