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不怎么关心王府里的事。到这会才隐隐的有些明白,其实不论在哪,都有一条线,能够把许多看似混乱的人和事清晰的串在一起的。
听这两个丫头说的话,已经大致可以追究到幕后指使人是谁。
刚才那丫头叫银环。
府里的丫头是分等级的。如今推想,应该金字辈的最高,只怕是服侍元天昊的侧妃的。珠字辈的最低,像从前她用的珠钗、珠玉。
如今她用的玉石、玉璞,应当要比珠字辈的高了一阶。也就是说,她每向元天昊靠近一步,她所用的下人也就跟着提升一级。
只要知道银环服侍的主子是谁,便可一目了然。
可是到了现在,钟蔻反倒没什么兴致接着往下查了。查到了又如何?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不是谁想害她,而是她想怎么活。
从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最大的问题不过是两个字:活着。
为了活着,她假装忘记杀父之仇,为了活着,她委身于一个有着生杀大权,可在她心里却近似魔鬼和罗刹的男人。为了活着,她当自己是件工具或是件武器,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需要按照元天昊的意志打磨自己即可。
终于不用再为苟活而担忧了,她却失去了目的、希望、未来。活着不是问题了,该如何活着?
元天昊虽然对她极尽“宠爱”,但那远远不是对一个人的宠爱。甚至,钟蔻觉得,以元天昊这种多疑的心性来说,最近一系列的种种举动,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他根本不可能对她放下戒心,也不可能拿她像对待他身边的女人那样待她。不是她想争取名份的问题,而是,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
她能留在他身边,也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还对她很有兴趣,而这些兴趣的根源,不过是主人对于宠物的好奇、探秘。
一旦她没了底牌,便只有被抛弃的下场。xǐυmь.℃òm
那么,她到底想要求什么?
钟蔻昏昏噩噩的回到自己的寝室,挑明了烛火,坐在灯下发呆。
这一刻,她的脑中,是残存的记忆片断。那是她刻意要遗忘,生怕梦里会梦到,说梦话会泄露的秘密。
遗忘的太成功太彻底,以至于她现在搜肠刮肚,能记得的,也不过是母亲的慈爱的笑颜、温和的眼神、温暖的双手。
印象最深的,还是父亲那一腔喷涌出来的鲜血。
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过世的。想来元天昊不屑于向一介妇人下手,那么很有可能,她是死于那场大火。现在,钟蔻只能祈祷和寄希望于她死的很安详,没有亲自感受到烈火焚身的痛楚。
曾经她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父母疼爱,兄长照顾,父母对她的期望也不过是长大了嫁个门当户对、少年有成的丈夫,从此相夫教子,和乐一生。
可这一切原本最平淡无奇的愿望,随着元天昊那挥下去的一剑被彻底击碎。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死士,不可能再肖想这种正常女人才能享受到的生活。
可她也从没想过,在元天昊的手底下,以另外的除却死士的身份,攀爬到一个高不可及的位置,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别人的注目。
可世事难料,她如今是骑虎难下。是接着做个死士,还是接着往上爬,亦或是早点让他对她厌弃,以第三种身份,过着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平淡却乏味的第三种生活?
钟蔻没那么天真。
她知道,自己一直过着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只有前进,绝无后退的可能。如果此时她借坡下驴,妄想让元天昊厌倦自己并打入冷宫,那其实就是个死,根本不可能在他圈养的笼子里过什么平淡乏味的生活。
这会得宠,固然要遭人嫉恨,但如果突然失宠,那便是严霜刀剑相逼,旁人欺负起她来,更没有一点顾忌。
而且,她现在也并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男人的甜言蜜语尚不可信,那么元天昊的“万千宠爱,情之独钟”就更不可信。听听而已,若是当了真,那可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他并没有打算让她脱离死士,否则,也不会到现在为止,她还只住在中院。他那些过了明路的侧妃们,都生活在内院,有名有份,即使只是妾室,也不像她,现在还是个姑娘。
说不定,就连这次许多人明里暗里,或大或小的陷害,都是经过元天昊默许的,也是他对她的试探。
试探倒也罢了,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得到另一块令牌?
她以为完成任务是需要靠杀人无数来获得,或者是战功积累,谁想到元天昊百变机出,不知道有多少诡异的点子等着她。像上次,通过让她脱胎换骨的机会,也拿一块令牌当了赏赐?
其实,她更热衷于尽快得到七块令牌,这要比元天昊赏赐的那些珠宝首饰、衣料衣饰要更得她的欢心。
钟蔻甚至有个大胆的猜想,如果她得满七块令牌,是不是她还是死士,却不是那种要靠牺牲色相,去帮他完成任务的最低端的死士?如果这样,那倒好了。
要答对这道题,就得按着元天昊的思路来。只是,他想要的答案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不是寻常人,不能按寻常人的思路来。
若是等闲人,大抵想要的女人不外是贤妻良母。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容颜多么靓丽,性子或如火或似水,无论是否妖娆,可男人们想要的女人,都必须得唯他命是从。
但元天昊么,未必。他身边的女人太多,不管是山珍海味,或是清粥小菜,只怕他早就尝到腻味,要想从万千人中遗世而独立,只怕要别辟蹊径才成。
她压根没想过替他打理内宅,做个贤妻良母,但她也不能为了引他侧目,就招惹是非,独树一帜。她既要表现得有能力替他铺平一切,又要不那么温婉贤良,和诸多人长一个相似的面孔。
钟蔻一夜难眠,但心中有了大致章程,到最后竟也安然而卧。睡的还算香甜,一夜无梦。只是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钟蔻便因着习惯早早的醒了。
不必费心服侍打理元天昊,钟蔻也氷必早起。她不耐烦的睁开眼,盯着床帐发了半晌的呆。
玉石、玉璞端着热水,捧着巾子进来的时候,钟蔻还没起身。她一向对下人温和,这两个人也就没那么谨慎惊惧。玉石便笑道:“姑娘,今儿可时辰不早了。虽说王爷不在,您这心里肯定不得劲,但陈嬷嬷一会儿就该来了……”
钟蔻还没说话,玉璞便打玉石,笑道:“你这小蹄子,真仗着姑娘脾气好,竟敢胡言乱语。这话也是能说得?王爷这一去,姑娘心里正不得劲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满腹愁肠,无处可消,偏你来打趣,真真是撞到姑娘的枪口上了。看姑娘不撕烂你的嘴……”
玉石做出害怕的模样,却眉眼弯弯,俱是笑意的还嘴:“我哪敢打趣姑娘,句句属实,姑娘不会跟我计较。倒是你,什么一日不见,什么愁肠,看姑娘教训你才是真。”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在一处,倒是视钟蔻如无物。
钟蔻翻身坐起,掀开床帐,道:“你们两个够了。”
玉石和玉璞这才垂眸敛目,安分守己的站好,道:“是,婢子越礼,还望姑娘恕罪。”
钟蔻自己披了衣服,下了床趿上鞋,道:“恕什么罪?你们话多,将来少犯不了口舌。我虽不怪,却不知道会撞到谁的手里,但那也是你们自作自受,怪不到我头上。”
玉璞伸了伸舌头,小声道:“奴婢们不怕,只要有姑娘,就一定会护得婢子们的周全。”
钟蔻呵笑一声,道:“你们也太瞧得起我了。护你们周全?你们的身家性命、富贵发达,可都在王爷身上。”
玉石是最憨厚的,睁大一双眼睛,望着钟蔻道:“婢子虽然蠢笨,可却知道,我们两个是王爷吩咐下来服侍姑娘的,姑娘好了,才有婢子们的好处,因此婢子们心里眼里,只有姑娘一个。”
钟蔻净了脸,接过玉璞递过来的巾子,擦净了手脸,坐到梳妆台前,道:“若是有一天王爷吩咐你们杀我呢?”
玉石震惊,一时骇住,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玉璞倒是有些机灵,闻听此话虽也呆了一呆,到底反应快些,道:“不管怎么样,婢子们是跟着姑娘一起的,生也罢,死也罢,总要在一处。”
钟蔻挑眉朝她望了一眼,不似往日那样柔和甜美,无形中又带出了昔日的清冷来,道:“我能给你们的,可不多。”
玉石和玉璞异口同声的道:“姑娘多虑了,婢子们本就是出身下贱,一无所有的命苦之人,能得姑娘照拂,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可不敢再痴心妄想。”
钟蔻只是淡淡的道:“话倒不能这么说,你们想要什么,如果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自然会鼎力相助,绝不食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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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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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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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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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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